申时总会来,谢思危也总会穿上那身红色的喜服。
太阳还未落山,天空还泛着橘黄色,夕阳的余晖铺在谢思危的身上,似为他笼上了一层华裳,让他看起来夺目极了。
即便没有夕阳,他此刻也夺目极了。
红色的喜服掩住了他冷冽的气质,显出几分温润来。像是一柄入鞘的剑,藏起了他锋利的剑刃。
苏无妄吹了声口哨:“小师叔,真好看。”
谢思危还未说什么,站在他身后的闻不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思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瞬间头皮发麻,噤了声。
门口已经妥善地准备好了花轿和红马,闻不语和柳蔓枝换上了轿夫的打扮,显然是要与他们一同前往。
苏无妄环视了一周,好奇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小师叔穿个红衣服还要清场不成?”
不仅林府门口不见人送行,整条街都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说到这里,闻不语就有些不忿了:”哪里用得着小师叔清场,这里的消息都是长了腿的会自己跑,一听说可能与鬼怪有关,全都避之不及,跑得远远地,全然不顾我们是为了谁!“
柳蔓枝倒是十分平静:“他们本就是凡人,恐惧鬼怪又有何错,此时躲避的远远的,反倒省了我们几分力气。“
苏无妄笑眯眯道:“柳师侄说的不错,要知道,一个惜命的人远比一个不知死活要活得长久多了。”
他跟着柳蔓枝和闻不语喊谢思危小师叔,又跟着谢思危喊他们师侄,乱七八糟地一通胡喊,闻不语一度怀疑苏无妄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只因林府的人一直称呼他们”闻仙长“、“柳仙长”,才勉强记住了姓氏。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苏无妄上了花轿,又看着对此事习以为常的小师叔跨上了红马,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林父虽然怕死,却并不吝啬,他为苏无妄等人准备的是标准的八抬大轿,足足八百来斤,平常得由八个大汉一起发力,才能抬起。
可是现在,这顶轿子被闻不语和柳蔓枝两个人便稳稳地抬了起来,不仅稳,还很快。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郊外那条熟悉的古道上。
苏无妄坐在轿子里,手指把玩着盖头上的流苏,从刚才起,他便感觉到一股力量试图进入他的丹田。
他下意识挡了一下,又似想起了什么,任由这股力量进入自己的丹田。
在这股力量快要进入灵海之际,系统突然将这团力量吞噬了,抱怨道:“你怎么什么脏东西都往里放。”
苏无妄手指搭在轿子小窗沿上,淡淡道:”这东西至少有金丹实力,我不过是个筑基,如何能抵抗。“
系统翻了个白眼,道:“魂修是这类迷惑人意志法术的天敌,别说筑基期了,你就是才炼气,挡住这种东西也是小菜一碟。”
苏无妄道:“你懂的还挺多。”
系统骄傲道:”那是,我可是天道意志,无所不知。“
苏无妄夸道:“你不仅懂得多,会得也不少,金丹境的魇术你说破就破。“
系统得意道:“那可不,别说金丹境了,就是化神境也不在话下,若不是困于天道法则,那条黑蛟我出手还不是手拿把掐!”
苏无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系统警惕道:“你哦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仗着这个乱来啊,我是要遵守天道法则的......你作死我可帮不了你......”
苏无妄并未反驳,而是所有所思道:”你帮能帮我挡下魇术,是因为我本来就能挡下,你无法帮我战黑蛟,是因为我原本就打不过它。“
系统点点头,道:“对!所以你不要乱作死!”
苏无妄所有所思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走多久,轿子突然停了,轿子没有被放下来,而是保持着被抬起来的模样,悬在半空。
苏无妄没有出声询问,而是将盖头盖上,合上双眼,放松身子,倚在内厢侧壁上。
视线被剥夺之后,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寂静的古道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轻极了,像是树叶落在草丛上。
又过了一会儿,轿帘被掀开了,苏无妄的盖头也被揭开了,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男生,似乎很疑惑地道:“怎么都这么丑。”
苏无妄一时间百感交集,突然就理解了宋瑶的感受。只是宋瑶很快昏了过去,他却清醒得不行。所以他想遍了这些年所有令他感到开心的事,才控制住直接睁眼揍人的冲动。
男人似乎并不对新娘穿着男装感到奇怪,他将苏无妄拦腰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将他放了下去。
他并没有将苏无妄放在草地上,身下没有草地那般柔软,还带着温度,脸颊带来的触感是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云锦。
苏无妄想,原来将他放在了谢思危身上。
随着一声沉闷的关盖子声响,苏无妄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伸手摸了摸四周和顶上,是木质的触感,他们被关进了一口箱子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突然传来了谢思危的声音:“别乱动。”
他并未开口,只是用灵识与他沟通。
苏无妄眼睛一转,不退返进,凑到谢思危耳朵边,用气音小声道:“怎么算乱动?”
谢思危呼吸一滞,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苏无妄又在他的耳朵边笑了起来,他并没有笑出声音,但气息却不断打在谢思危的耳朵上。
又过了一会儿,谢思危似乎忍无可忍,伸手准备将苏无妄的嘴捂住,这本是一个禁言咒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像个第一次参与战斗的修士,慌里慌张不知道怎么施法,只下意识地用最原始的方式。
就在这个时候,“当——“的一声巨响突然从上方传来,带得箱子也震动不已,苏无妄的身子被推得向上顶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很容易就撞上四壁。
不过,他的头并没有撞到坚硬的木头,而是撞上了一块更加柔软的东西。
谢思危的手中途折道,护在了他的头顶。
随后“当当当”的声音不断传来,像是钉钉子的声音,短暂的停顿后,又响了起来,连响了七阵后,彻底停了下来。
闻着周围淡淡的柏木香,苏无妄突然反应了过来,装着他们的并非是箱子,而是一口棺材。
棺材是用来装死人的,男人显然也没把当活人,一路上跌跌撞撞,颠簸不已。
若非两人皆不是普通人,身上只怕早已被撞得青青紫紫,惨不忍睹了。
晃来晃去间,苏无妄眉头微蹙,他并未在宋瑶和林烨身上看到任何伤痕。
没过多久,男人停了下来,“邦——”的一声,将棺材仍在地上,又一屁股坐在了棺材盖上,百无聊赖的踢着腿,似乎在等谁。
苏无妄和谢思危都没有出声,又过了一会儿,男人踢腿的声音停了,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女声:“你来了。”
苏无妄并未听到脚步声,女人的声音却兀自离他们更近了一些,她抱怨道:“不是都和你说了,最后一根钉子不能留一半,要钉死。”
说罢,头顶上又传来了“当”的声响,显然是女人动手将钉子钉死了。
她说话声音虽然又甜又软,力气却不小,只一下便将露出半截的钉子钉了进去。
钉好棺材,男人突然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她?“
女人不耐烦道:”快了快了。“
男人道:“快了是多久,你说帮你找到七对你就带我见她,这已经是第九对了。”
女人嗤笑道:“会数数吗?哪里有九对,这充其量也不过是第八对。”
男人争辩道:“我当然会数数,她教过我的,七之后是八,八之后才是九。”
女人冷笑一声:“傻狐狸还学会说谎了,昨天我根本没有出门,如果你真的带来了第八对,为什么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只道:”你带我去找她。“
女人道:“你先等我把他们埋进去再说。”
男人拦住了她,执着道:“那你又会不见了。”
女人似乎很心急,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快让开,要是晚了,我的脸又变丑了要怎么办!”
“可是,”男人一字一顿道,“你的脸本来就很丑。”
他的语气不似嘲讽,而是那种十分真挚的,如孩子般的纯真赤诚。
正因如此,女人才更加生气。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如嘶鸣,怒道:“你说什么,我丑?!我看你不仅是只蠢狐狸,而是个熊瞎子,就你这种眼光,她只怕是个奇丑无比的人!“
男人反驳道:”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她......“他顿了顿,似乎想要如何形容“她”的美貌,半晌只说道:”比你好看一万倍那种好看。“
女人气极了,却骂不出什么脏话,只道:”你就是拿着我的画像四处问问,看谁会说我丑!”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何必找别人,我来做你们的裁判如何?“
女人一惊,连忙四下查看,却未见旁人,遂呵斥道:“是谁,装神弄鬼干什么?”
笑声又响起来了,与此同时棺材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苏无妄打开棺材盖,好整以暇地坐在棺材沿上,笑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