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将手中的画卷收好，恭恭敬敬地放进暗格中，又顺手将案几上的香点燃，拜了几拜，道：“两位既然是将先祖挖出来的，想必已经知道先祖是埋在什么地方的。”
这位令后人毕恭毕敬的林氏先祖，埋在一块荒野之上，不仅没有墓碑，连块裹尸布也没有，他的画也被藏在机关暗格里，只能被历代家主所知，讳莫如深。
林父苦笑道：“他埋在那样的地方，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自己要求的。”
苏无妄怔了一下：“他自己要求的？”
林父看向祖祠牌匾上那硕大的“林氏”两个字，感慨道：“如果仙长再多住些时日，就会发现这镇虽叫林家镇，却只有我们一家姓林。因为这本不叫林家镇，而是后来才改名的。”
苏无妄了然道：“让它改名的，正是林鎏金？”
林父点点头道：“此镇原叫风渡镇，镇上虽有渡口，却常年被流寇把持着，整个镇民都是他们捕鱼捞蚌的奴隶，大家穷困潦倒，水深火热，却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我的先祖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直到有一次，各仙门广招门徒，先祖决定去试一试，于是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被凌霄阁选上了。先祖乃是器修，我虽是一届凡人，却也知晓器修在整个修仙界也是十分艰难稀缺的！先祖勤修苦练二十载、昼夜未歇，终于到了练气三层！他之才华毋庸置疑，这把祖传的九弦琴，正是他到这里之后的作品！”
说到此处，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骄傲与尊敬的神情：“修行之后，先祖也未曾忘记他饱受欺凌的亲邻，没有留恋修仙界的繁华，反而选择了回家，重振自己的乡镇！他回到了风渡镇，驱逐流寇，兴办学堂，广开商路，代领乡民们走出困顿，发家致富，大家为了感谢他，故将镇名修改为林家镇。只可惜，天妒英才，好景难长。“
话锋一转，林父摇摇头，带着褶子的脸上布满哀怨，咬牙切齿道：“没过多久，先祖昔年在修真界的仇人便找上门来了，先祖被其重伤，临死之际唯恐后人受到牵连，嘱咐不要为其敛棺立碑，随意埋在祖坟荒土即可，只留了块牌位，还只能偷偷藏起来，即至我太爷爷，才敢将牌位拿出来，为其镀了金，放在祭台上，受后人祭拜！试问这样的人，又岂会伤害旁人，更不会伤害他一心护着的乡民！”
陈述这样一段悲勇交加的往事，竟是为了帮故事主角澄清污名，林父难免心生悲愤，双目也隐隐泛出泪光。
苏无妄却实难共情，练了整整二十年才到练气三层，直接端盘豆腐撞死得了，还修什么？
而至于为什么入了修真界还愿意回来，苏无妄明显有着林父完全不同的看法，毕竟对于一个练气期来说，当边陲小镇上的土皇帝，可远比在修真界混舒服多了。
“他的仇人是谁？”苏无妄问道，究竟是什么仇人，苦追数年，不惜远赴小镇来杀一个练气期？
林父脸色一变，似乎答案让人难以启齿，犹豫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压低声音道：“正是先祖所入宗门，五大宗门之一的凌霄阁。他们对先祖离开的事情耿耿于怀，不惜千里追杀！”
“凌霄阁？”谢思危眉峰微蹙，眼神中分明是不相信。
苏无妄对现在修仙界的势力分布一无所知，只零星知道风月宗、剑宗、仙盟之类。又因顶着风月宗宗主的身份不好发问，只能在灵海中询问系统。
系统介绍道：“众所周知，仙盟乃是修仙界所有正道宗门组成的联合势力，用以维持修仙界的秩序，促进修仙界良好发展。而五大宗门便是仙盟中最强的五支势力。”
“其中以九嶷山为仙盟中心，号称天下之师，创办的九嶷学院广纳贤才，有教无类，很多大宗门的继承人都曾在此学习。其门下弟子众多，法修、器修、剑修、医修......琳琅满目，包罗万象，是综合实力最强的宗门。”
“紧随其后的便是谢思危所在的剑宗，其门下弟子全为剑修，剑修虽难，却也是同一境界中战斗力最强的修士，所以剑宗实力非常强横，但其门人从上到下皆一心向剑，十分避世，仙盟议事时基本都懒得参与，仙盟发布的任务门下弟子也不怎接，所以名次屈居九嶷山之下。”
“直到现任代宗主君无节，也就是谢思危的师兄上位，剑宗才开始逐渐活跃起来，也会经常接接任务，偶尔参加下仙盟会议，一开始外界都在猜测剑宗的目的，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想夺九嶷山的权.....直到君无节连续二十三次在仙盟会议上投出弃权，大家才相信，剑宗真的只是想赚点钱......”
谁能想到威震天下的剑宗，内里竟然一贫如洗.....苏无妄想尽了前生今世所有悲伤的事情，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系统继续道：“不过君无节确实是个人才，他统领剑宗不到十年，剑宗便焕然一新，听说连门内的低级弟子都能用上上品宝剑了。
“这第三个，便是凌霄阁，他恰好与剑宗相反，最大的特点便是有钱。他们继承了当年摘星楼的藏宝阁，听闻他们更掌握着七条灵脉，整个修真界最大的商会聚宝斋就是他们的产业，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独特的炼器功法，门下养着近乎大半个修真界的炼器师，实力不容小觑。不过他们经常看九嶷山不顺眼，许是觉得老大应该轮流来坐，凭什么年年都是九嶷山。所以在仙盟议会上，只要是九嶷山的赞成，凌霄阁一律反对，只要是九嶷山反对的，凌霄阁一律赞成。”
“其四是影月宗，这是个后起之秀，与九嶷山渊源颇深。传闻他家宗主早年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散修，是九嶷山独具慧眼，打破门第之见，悉心调教，方造就一方霸主。故此，影月宗主常以“九嶷门徒”自诩，对九嶷山可谓言听计从。”
“而最后就是你所在的风月宗，”系统叹了口气，颇为惋惜，“这本是个古老的宗门，却困于内战，实力大减，仙盟会议是一场不落，回回都支持九嶷山.....凌霄阁阁主之前还发话了，今年问道大会一定要将风月宗剔除五大宗门，原话是'什么档次，也敢与我同坐一席'"
苏无妄挑了一下眉毛，心想如今修仙界势力竟然如此错综复杂，哪有十万年前摘星楼一家独大，号令天下的气势。
不过，即便再不如前，凌霄阁好歹是五大宗门，岂会因为因为一个练气弟子的离开大动干戈，像这种二十年才练气的，怕是巴不得对方早点离开吧？
二百年前的追杀，如今苦心孤诣的复活，倒更像是林鎏金拿了凌霄阁什么东西，或者知道了凌霄阁什么秘密，才让人如此上心。
凌霄阁既然继承了摘星楼的藏宝阁，自然也继承了七星换命阵，想要复活他的人和二百年前想要杀他的人，难道都出自凌霄阁？是凌霄阁内部分裂出两股势力，是以二百年前追杀林鎏金时，才没有将其挫骨扬灰，身魂俱灭，反而将神魂收入法器中，伺机复活？
可等了二百年才复活，未免也太久了。何况这些和谢思危又有什么关系，对方想用谢思危做什么？
思绪一团乱麻，苏无妄眉峰微蹙，目光落在祠堂中央那块鎏金的牌位上。
忽地，他看见那块牌位旁边有一个略微矮些，不那么华丽的牌位，刻着三个字——林衔玉。
他瞬间想起了女鬼墓碑上镌刻的那行“先弟林公衔玉配妻卫氏之墓”的小字。
“这林衔玉又是什么人？”苏无妄问。
岂料林父大惊失色：“你们把他也刨出来了？！”
“那倒没有。”苏无妄安慰道，心想不过是把他媳妇儿的魂刨出来罢了。
林父松了口气，忙又到案几前给林衔玉上了炷香，才缓缓道：“这是先祖的孪生胞弟，先祖能有次际遇，全是靠他。”
“孪生胞弟？”苏无妄蹙眉。
林父点点头：“族中对于他的事情记载不多，我只知道昔年先祖要远行参加凌霄阁弟子选拔的时候，没有盘缠，是年仅八岁的幼弟在寒冬腊月，不眠不休抄了整整二十卷经书换了钱。而且衔玉先祖有着一手好医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鎏金先祖修炼归来后还为他开了家药铺，只可惜......”林父又是一声长叹，“好人不长命，医者难自医，他堪堪二十便去了。”
苏无妄点点头，在祭台上找了两圈，却并未看到女鬼的牌位，疑惑道：“怎么不见他妻子的牌位？”
林父惊讶道：“这是祠堂，怎么会有女人的牌位？”
苏无妄怔住了，修真界以强者为尊，男女早已退化成一个符号，让他几乎都快忘了，在凡界，女人的地位远远低于男性。
后人为前人建立祠堂，将他们的名字镌刻于牌位之上，生平记事口耳相传，多年后仍可津津乐道。可他们的妻子，仿佛被抹掉所有痕迹，只在墓碑上草草写下一个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姓氏，，便再无考证。
苏无妄失笑，要是在修真界，这种家族恐怕传不到一代，毕竟女修割向喉咙的刀，可并不比男人慢。
苏无妄本不抱希望能从林父的嘴里听到什么关于女鬼的传闻，岂料林父却摇头晃脑道：“不过这个卫氏，着实令人惋惜！”
苏无妄奇道：“你竟然知道？”
林父道：“不仅是我知道，整个林家镇都知道，他与衔玉先祖那段情事实在是感天动地，令人扼腕。”
“哈？”苏无妄再次看了眼站在墙角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鬼，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为了容貌不牺害人的“厉鬼”能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情怀。
林父叹息一声，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卫家小姐与衔玉先祖两情相悦，但衔玉先祖身体一直不好，不想拖累卫家小姐，希望卫小姐另择良婿，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衔玉先祖更是避而不见，卫小姐却坚持不懈，每日都来林府门口等他，待到后来衔玉先祖去世，卫小姐更是一袭嫁衣，追随而去，鎏金先祖感动于卫小姐的深情，便将其与衔玉先祖合葬。”林父摇头感叹道，“当真是碧落黄泉，死生不渝。”
所谓人不可貌相，鬼亦如是。
墙角那只情深义重的女鬼还是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放在两侧的手却攥成拳，紧紧捏着，肩膀也有轻微的抖动，像是听到动情处，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
沉默半晌，苏无妄忽然道：“这位卫小姐，叫什么名字？”
谢思危侧目看了苏无妄一眼，他已明白苏无妄的用意。名字，对于生灵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东西，若是知道女鬼的全名，便可使用唤魂术，寻回女鬼失去的记忆，既可佐证林父口中所言，亦可探寻幕后之人的线索。
“名字？”林父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想过苏无妄会问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苏无妄不满道：“你既然记得她的传说，为何会不知道？”
林父摸了下脑袋，理所当然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了，一个女人，又不是什么旷古烁今，了不得的大人物，哪里能留得下全名。
苏无妄还欲再言，却被一声突如其来，凄厉不已的刺耳尖鸣打断了。
他诧异地看向东南角，角落里，红衣女鬼抬起了头，红色的血从她的眼角不断涌出，她满目狰狞地看向林父，张口是被异火灼烧也未曾出口的脏话：“你放屁！”
一字一顿，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