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后林晚星去了上海,陆景川也在上海工作。走之前两个人回了一趟槐树巷,又去南大梧桐大道走了一遍。
七月初的梧桐树正是最茂的时候,叶子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阳光只能从缝里漏下来。第七棵梧桐树干上还贴着毕业生写的便签,有些已经被风雨打烂了,有些还完整。林晚星贴的那张“希望第七棵梧桐一直在”还在,旁边陆景川写的“希望林晚星一直在”也在。
“这树真能挂。”她说。
“树好。粘得牢。”
“树好什么好,是胶水好。”
陆景川把她那张便签揭下来,叠好放进兜里。“这张我带走。到上海找个地方贴起来。”
“你贴哪儿?”
“上海租房阳台外面有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贴了再说。”
到上海之后他们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阳台外面确实有棵树——房东说是枇杷树,夏天结了一树果子。陆景川把那张梧桐便签贴在阳台窗户上,说“这算第七棵”。
“什么第七棵?”
“咱们的梧桐。南大是第七棵,这儿也是第七棵。”他指了指窗户上的便签,“以后住哪儿,阳台外面有树的地方就叫第七棵。”
林晚星觉得这逻辑挺离谱的。但她没反对。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看到那张便签,她就觉得南大那条梧桐大道还在旁边。
上海的日子跟学校不一样。两个人都忙,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点才到家。有时候陆景川加班到十点,林晚星就先吃了饭给他留一份放冰箱。周末两个人尽量不安排事,在家窝着或者出去吃顿好的。
有天晚上林晚星加班回来,发现陆景川站在阳台上看那棵枇杷树。
“你看什么呢?”
“这树长新叶子了。”他指了指枝头,“前几天还没有。”
林晚星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枇杷树的老叶子中间冒出几片嫩绿的新叶,小小的,卷着边。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枇杷树了?”
“这棵树是第七棵。”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得看着点。”
十一月份陆景川发了第一笔全额工资,请她去吃外滩那家特别贵的餐厅。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爸妈下个月来上海,想见见你。”
林晚星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你爸妈?”
“嗯。他们一直想见你。之前过年太赶了,没安排上。”
“那我准备什么?穿什么?要不要买点东西?”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他切着牛排,语气平常,“他们就是来看看我,顺便看看你。”
“顺便?”
“主要看你。”他改口。
林晚星放下叉子,深吸一口气:“陆景川,你这个人,怎么每次见家长这种事都说得跟‘明天要下雨’似的?”
“那不然怎么说?‘我妈想见你,你紧张一下’?”
“你至少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
“现在打了。”他抬起头,“还有一个月。够你紧张了。”
林晚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见家长那天约在陆景川租的房子附近一家本帮菜馆。他爸妈从老家过来,坐高铁三个小时。林晚星提前一小时到,在饭店门口来回踱步。陆景川站在旁边看她,说“你再走地砖都磨秃了”。
“你闭嘴。”
“我妈很好说话的。我爸话少,不吓人。”
“你跟你妈说了我什么?”
“说你是我小学同学。”
“还有呢?”
“说你做饭不好吃。”
“陆景川!”
“开玩笑的。”他拉住她手腕,“说你挺好的。我爸妈对我找对象这事没什么要求,是个正常人就行。”
“什么叫正常人?”
“就是不会一见面就管他们借钱那种。”
林晚星被他气笑了。正说着他爸妈到了。他妈是个圆脸阿姨,笑起来跟陆景川一模一样,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星星是吧?景川老提起你”。他爸果然话少,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
整顿饭吃得比她想象中轻松。他妈一直在问她的学业和家里情况,听说她在做知识产权方向,还挺感兴趣:“那以后是不是能帮景川看看合同?”
“妈。”陆景川无奈。
“我说真的嘛。他那个工作天天签合同,找个懂法的媳妇多好。”
林晚星笑着看了陆景川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夹菜。她忽然理解了陆景川为什么总是一副“什么事都不是大事”的样子——他妈就是这种性格,天大的事在她嘴里都跟聊家常似的。
吃完饭他爸妈打车回酒店。临走前他妈拉着林晚星的手说:“过年让景川带你回老家吃饭。他奶奶老念叨他找对象的事。”
“好。”林晚星答应得挺快。
陆景川在旁边补了一句:“奶奶念叨的是你什么时候带人回去,不是让你帮我找。”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妈瞪了他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跟林晚星说,“别理他,过年回来啊。”
送走他爸妈之后林晚星松了口气。陆景川问她:“紧张吗?”
“还行。你妈挺可爱的。”
“我说了吧。”
“你爸确实话少。”
“他跟我妈结婚三十年,我妈把话都说完了。”他牵着她往地铁站走,“他没意见。有意见他会跟我说。”
“那他没说就是没意见?”
“嗯。”
林晚星觉得这一家子都挺有意思的。有话直说,有意见直接提,不藏着掖着。她想起自己爸妈当年离婚的事,又觉得幸好陆景川像他妈不像他爸——要是像他爸那种闷葫芦,她估计得猜一辈子。
那年过年林晚星跟陆景川回了他老家。他奶奶八十多岁,精神头特别好,一见面就给她塞红包,说“景川找了你这么多年终于找着了”。林晚星以为老太太指的是找对象的事,后来才知道陆景川每年去槐树巷的事他奶奶也知道。老太太每年过年都问“那个星星找着没”,问了五六年。
“找着了。”陆景川每次回答都一样,“还没。”
“今年终于不用听你说了。”奶奶拍着陆景川的肩膀,“找着了就好好对人家。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什么话都不说。”
“我话挺多的。”
“你跟你妈比算少的。”
林晚星在旁边笑得不行。陆景川一脸无奈。
回上海之后日子继续过。林晚星的联合培养项目第二年主要在律所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陆景川工作也忙,两个人经常早上出门前见一面,晚上回来各忙各的。但周末至少留一天给彼此,要么出去吃顿饭,要么在家窝着看剧。
阳台外面那棵枇杷树春天开了花,夏天结了果。陆景川摘了几颗尝了尝,说“酸”。林晚星说“酸你还吃”。他说“这是第七棵的果子,再酸也得吃”。
有天林晚星收拾书桌,翻出那个装明信片的硬壳文件夹。她一张张翻过去,发现陆景川来上海之后画的明信片已经攒了十几张,画的都是上海的东西——楼下水果摊、地铁口煎饼车、阳台上那棵枇杷树、他们常去的那家便利店。
她把它们跟大学那十张排在一起,发现画风从“画她”变成了“画生活”。大学的时候他画的全是她——她走路、她看书、她站在树下等。来上海之后画里多了很多东西,但她还是每张都有,有时候是个背影,有时候是一只手,有时候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越画越抽象了?”她拿着最新一张问他。那张画的是他们租的房子客厅,沙发上画了一个蜷着的小人,只露了个后脑勺。
“你那天窝在沙发上看剧,从头到尾没动。”他指了指画上的后脑勺,“就这个姿势,我画了半小时你都没换过。”
林晚星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自己平时窝沙发的样子,觉得他画得还挺传神。
转年六月林晚星毕业。毕业典礼在南大本部办的,两个人提前一天回去,在学校旁边订了酒店。典礼当天早上林晚星从酒店出来,顺着梧桐大道往礼堂走,远远看到陆景川站在第七棵梧桐树下等她。
“你怎么站这儿?”
“等你。”他手里拎着杯豆浆,“你毕业典礼,我得站在老地方。”
林晚星接过豆浆,抬头看了看第七棵梧桐。一年多没见,这棵树又粗了一圈,树干上之前贴便签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胶印,像一圈年轮。
“那些便签呢?”
“被清洁工撕了吧。”他指了指树干,“不过咱们那张还在。”
林晚星凑近一看,树干的另一面贴着一张过塑的便签,上面是她的字:“希望第七棵梧桐一直在。”旁边是陆景川的字:“希望林晚星一直在。”
“你什么时候过塑的?”
“毕业那天。怕被雨淋坏了。”他把豆浆递到她嘴边,“喝一口。喝完去礼堂。”
典礼结束之后两个人又去了一趟槐树巷。张奶奶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老太太摘了一兜子让他俩带走。巷口那棵大槐树还茂盛着,树下石凳被磨得发亮。
陆景川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掏出一片梧桐叶——是早上从第七棵树上摘的。
“你摘它干嘛?”
“做个纪念。”他把叶子递给她,“你毕业了。第七棵梧桐送的。”
林晚星接过叶子看了看。叶子是今年新长的,还没到变黄的时候,深绿色,叶脉清清楚楚。她想起大一那年她夹在书里的那片半黄的梧桐叶,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但都是梧桐。
“陆景川。”
“嗯。”
“咱们以后每年回南大看一次梧桐吧。”
“行。每年秋天。”
“为什么秋天?”
“秋天叶子黄了好看。”他把那片梧桐叶夹进她的毕业证书里,“而且秋天开学。咱们是秋天认识的。”
林晚星盯着毕业证书里夹的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照片,还能找到吗?”
“哪张照片?”
“槐树底下那张。咱们小时候的。”
陆景川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给她看。照片翻拍过,比原图清楚一些。两个小孩站在槐树下,女孩缺了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男孩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
“你看咱俩那时候多小。”她说。
“嗯。”
“你那时候就打算找我了?”
“没有。那时候就觉得这女孩挺烦的,天天来找我玩。”他把手机收回去,“后来搬走了才觉得,烦也挺好的。”
林晚星踹了他一脚。
婚礼是第二年春天办的。地点选在南城,请了大学同学和两边的亲戚。苏南当伴娘,张航和陈默当伴郎。婚礼前一天两个人回了趟南大,沿着梧桐大道走了一遍。
四月初的梧桐刚发芽,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小不点,枝干看上去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满树都是星星点点的绿意。
走到第七棵梧桐下面的时候陆景川站住了。“就在这儿拍婚纱照吧。”他说。
“这树还没长满呢。”
“没关系。等秋天再回来拍一次。”
“那婚礼上用什么?”
“就用这张。”他指了指树干,“你站那边我站这边,跟毕业照一样。”
苏南在旁边举着相机指挥他们站位,拍了好几张。后来洗出来挂在婚礼现场入口,旁边放了一行字:第七棵梧桐树,2019-2025。
张航看到之后问陆景川:“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棵树比我俩认识的时间还长。”陆景川说,“树是见证人。”
婚礼上苏南致辞,说到一半突然哭了,说“我见证了我闺蜜从暗恋三年到修成正果的全过程”。林晚星在台上也跟着哭了,陆景川在旁边递纸巾,递完自己的又递苏南的。
张航在台下喊:“川哥你哭没哭?”
“没哭。”
“真没哭?”
“真没哭。”他低头看了看林晚星,“她哭就行了。我负责递纸。”
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又去了槐树巷。张奶奶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炸了一大盘糖糕。老太太那天特别高兴,拉着林晚星和陆景川的手说“你俩以后好好过”。巷口的大槐树开了满树的花,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林晚星站在槐树下仰头看花,忽然想起张奶奶之前给她的那张老照片——槐树巷没拆之前,她家门口那棵梧桐被推土机挖掉了。但巷口这棵槐树还在。
“陆景川。”
“嗯。”
“咱们以后每年回来看这棵槐树。”
“行。春天看花,秋天看叶子。”
“槐树秋天有什么叶子好看的?”
“有啊。满树黄叶子也挺好看的。”他想了想,“跟梧桐差不多。”
林晚星笑了。“你就离不开梧桐了是吧?”
“梧桐树挺好。”他说,“你想想,咱们从认识到现在,哪件事离得开梧桐?”
林晚星想了想,好像确实。图书馆门口梧桐树下的第一次说话,金融系教学楼梧桐树下的表白,第七棵梧桐树下的约会,毕业照背景里的满树绿叶,就连他求婚也是站在槐树巷那棵大槐树底下——虽然那不是梧桐,但同样是树,同样枝叶繁茂地罩在头顶上。
“你说得对。”她说,“梧桐树挺好的。”
后来他们回了上海。阳台外那棵枇杷树夏天结了一树果子,陆景川摘了几颗,跟去年一样说“酸”。林晚星说“酸你还摘”,他说“摘了才知道酸不酸”。两个人对着那一树果子笑,楼下路过的大妈抬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两口子有点毛病。
那年秋天他们回南大拍了一套秋天的婚纱照。第七棵梧桐的叶子全黄了,满树金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林晚星穿着白纱站在树下,陆景川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头顶上全是飘下来的梧桐叶。
摄影师喊“看镜头”的时候,林晚星看了陆景川一眼。陆景川也在看她。
“你俩看镜头!”摄影师又喊了一遍。
两个人同时转头。快门咔嗒一声。
照片洗出来之后挂在客厅墙上。苏南来上海玩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啧啧了两声:“你俩这婚纱照拍得跟电影海报似的。”
“主要是树好看。”林晚星说。
“树好看你也好看。”陆景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南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我走了。再待下去得被你们腻死。”
送走苏南之后林晚星回到客厅,站在那幅婚纱照前面看了一会儿。照片背景里的梧桐树金灿灿的,叶子落了一地。她忽然想起自己夹在《现当代文学思潮》里的那片叶子——大二秋天夹进去的,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
她翻出那本书,那片叶子还在。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色,但脉络还是清清楚楚的。
“这个能不能也过个塑?”她拿着叶子去问陆景川。
他接过去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夹的?”
“大一那年秋天。你帮我捡书那天。”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卡套,把叶子装进去封好。“行了。放钱包里。”
“你放钱包里干嘛?”
“跟照片一起。”他把卡套塞进钱包夹层,跟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是十二年前的槐树,卡套里是六年前的梧桐叶。都旧了,但都好好的。
林晚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钱包——那张老照片、那片梧桐叶,还有一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拍立得,是婚礼上苏南拍的,两个人站在第七棵梧桐下面笑。
“你这钱包快成相册了。”她说。
“本来就是相册。”他把钱包收起来,“专门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