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南大开学,校园里玉兰花开了满树,梧桐枝头的芽苞也终于撑开,冒出嫩绿色的小叶子。林晚星发现第七棵梧桐的树干上不知道被谁贴了张纸条,走近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考研加油,明年上岸!”
“谁贴的?”她问陆景川。
“不知道。每年都有人贴。”他把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兜里,“这棵树快成许愿树了。”
“你撕它干嘛?”
“换一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贴上去。林晚星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希望林晚星今年顺利保研。”
“你写这个干嘛?”
“许愿。”他拍了拍树干,“这棵树灵。我去年在这儿许愿省赛赢,半决赛就赢了。”
“那决赛怎么输了?”
“许愿的人太多,树忙不过来。”他面不改色。
林晚星被他逗笑了。她也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贴在他那张旁边:“希望陆景川毕业论文顺利。”
“你写这个干嘛?”
“许愿。你许我也许。”
“那你许的什么?”
“希望陆景川毕业论文顺利。”
“我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那你当我许着玩。”
陆景川看了她一眼,从兜里又掏出一张便签,贴在她那张旁边:“希望林晚星许愿都灵。”
“你怎么又写一张?”
“你许一个我许一个,公平。”
四月初清明假期,两个人又去了一趟槐树巷。张奶奶家的石榴树发了新芽,老太太精神头很好,拉着他俩吃了顿饭。吃完往巷子外面走的时候,陆景川忽然拐进了巷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的石凳旁,坐下来。
“歇会儿。”
“刚吃完饭就歇?”
“坐一会儿。”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晚星坐下来,不知道他要干嘛。陆景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第一页上写着:“林晚星收。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卖完了,我只好吃了青椒炒肉。不好吃。要是你在,肯定也嫌难吃。”
她翻到第二页:“林晚星收。今天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被人占了,我坐了对面第三排。你以前就坐那个位置。空了一学期了。”
第三页:“林晚星收。槐树巷那棵槐树今年开花特别多。我站在树下闻了一会儿。香。”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林晚星收。马上要毕业了。我保研留本校。你在哪?”
林晚星把信纸收回去,抬头看他。
“之前说好一个月一封。”他看着槐树,语气平常,“从咱们在一起那个月开始写的。写到现在,攒了六封。”
“你不是说六年吗?”
“那是欠你的。这是新写的。”他把信往她手里推了推,“你看看,我没写今天吃了什么。写得比那个多一点。”
林晚星低头看着那沓信。每一封都很短,三四行字,说的都是琐琐碎碎的小事。食堂的菜、图书馆的座位、槐树的花、学校的梧桐。但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你在哪?”
“你这问得,”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就在你旁边坐着吗?”
“写信的时候你又不在。”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以后别写‘你在哪’了。”
“那写什么?”
“写‘今天吃了什么’。”她想了想,“或者写‘第七棵梧桐树今天又掉了几片叶子’。”
“行。”他把信收回去,“下个月开始改。”
四月中旬经管学院和金融系联合办春季篮球赛。林晚星报名了女生投篮环节——苏南怂恿的,说“你男朋友是篮球队长,你不投谁投”。她练了两个礼拜,每天晚饭后陆景川带她去体育馆练投篮。从体育馆回宿舍的路上必经梧桐大道,练完球两个人在树下走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梧桐叶子沙沙响。
“手腕用力,别用胳膊推。”陆景川站在她旁边纠正姿势。
“我胳膊没劲儿。”
“那就练。每天五十个。”
“五十个?”
“先做三十个。下周五十。”
林晚星练了三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在宿舍哀嚎。苏南一边帮她捏肩膀一边说风凉话:“你说你图什么?”
“图他不嫌弃我投篮三不沾。”
“他真不嫌弃?”
“他说我投篮姿势挺可爱的。”
苏南沉默了两秒:“行吧,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比赛那天林晚星超常发挥,三个球进了一个。下场的时候陆景川站在场边等她,递水递毛巾。
“姿势不错。”
“就进了一个。”
“一个也是分。”他揉她脑袋,“比我预期的好。”
“你预期几个?”
“零个。”
林晚星把毛巾甩他脸上。
五月的一个周末,陆景川带她去学校后山看梧桐花。南大后山有一小片梧桐林,比路边那些长得野,树干歪歪扭扭的,但花开得特别密。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地方的?”林晚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
“大一。满学校找你找不到,就到处转。转到后山发现这片林子。”他伸手接住一朵落下来的梧桐花,“这地方没人来。我有时候找累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坐这儿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在别的学校。想你是不是也考到南城来了但去了别的校区。”他把手里的花递给她,“后来大二开学看到你从经管学院出来,我就没再来过。”
“为什么?”
“人找到了,不用散心了。”他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今天是头一次回来。”
林晚星把那朵梧桐花别在耳后,问他:“好看吗?”
“好看。”他点头,“比树上挂着好看。”
“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花挂树上看着一般,别你耳朵上就好看。”他伸手把她耳后那朵花扶正了,“这叫因人而异。”
林晚星决定不跟他计较这种话。她在梧桐林里转了一圈,发现树干上有人用刀刻了字——都是些老掉牙的“某某某到此一游”或者“某某爱某某”。她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写了一行:“林晚星和陆景川,2024年5月。”
陆景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找了根树枝,在她写的字下面画了条线,写了三个字:“属实。”
“你怎么老画线?”
“显得正式。”他把树枝扔了,“跟签字画押一个道理。”
五月底毕业论文答辩。林晚星答辩完跑金融系那边等陆景川,在楼下梧桐树底下站着。他出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够树上的叶子。
“你干嘛呢?”
“够不着。这棵树太高了。”
“你够树叶子干嘛?”
“做书签。”她说,“刚才在里面坐着太紧张了,出来看到这棵树,想摘片叶子缓缓。”
陆景川走过去,伸手从低一点的枝丫上摘了一片递给她:“给。”
“你够得着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啊。”
林晚星把叶子夹进论文封皮里,朝他晃了晃。“毕业答辩纪念品。”
“那我的呢?”
“你自己摘。”
他从树上又摘了一片,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行了。一人一片。”
六月底拍毕业照。苏南提前一周就开始挑衣服,最后选定了一套学院风的短裙套装。林晚星随便穿了条白裙子,被苏南嫌弃了半天。
“毕业照!一辈子就一次!”
“又不是结婚照。”
“你不想拍得好看点发朋友圈?”
林晚星想了想,还是回去换了件她妈寄来的碎花连衣裙。陆景川看到之后愣了一秒:“你这条裙子……”
“怎么了?”
“眼熟。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一条差不多的?”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白底小碎花的裙子,确实是小时候那件的加大版。她妈上个月寄过来的,说“你小时候最爱穿这个花色”。
“我妈找裁缝做的。”她拽了拽裙摆,“她说当年那条是她做的,这条也是。”
陆景川看了她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一张,我要存下来。”
“你存这个干嘛?”
“跟小时候那张放一起。”
毕业照是大部队一起拍的。经管学院和金融系不同学院,分批拍。林晚星拍完自己的,去篮球馆找陆景川。路上经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她发现第七棵梧桐的树干上贴满了便签纸——全是这一届毕业生写的。
她凑过去一张一张看:“希望毕业顺利”“希望找工作顺利”“希望和男朋友一直在一起”。她找了张空白便签,写了几个字贴在树干上:“希望第七棵梧桐一直在。”
陆景川过来找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树底下看别人写的便签。他挤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写的,也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贴在她那张旁边:“希望林晚星一直在。”
“你怎么老学我?”
“跟你学的。”
苏南举着相机从后面跑过来:“你俩站好,我给你们在树底下拍一张。”
他们站在第七棵梧桐树两侧,一人扶一边树干。陆景川穿着学士服,林晚星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顶是满树深绿色的梧桐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苏南连按了好几张,最后选了一张发给他们。照片里陆景川看着镜头,林晚星在看他。背景里那棵梧桐树绿得扎实,树荫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陆景川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林晚星问他为什么不用合照,他说“这张你看着好看”。她抢过他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她自己确实笑得挺自然,但陆景川的视线明显没完全对着镜头——他在看她。她看的是他,他看的是她。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被苏南抓了个正着。
“你删了重设一张。”
“不删。挺好的。”
“哪里好了?你都没看镜头。”
“我没看镜头是因为我在看你。”他把手机拿回去,“你看我的时候最好看。”
林晚星觉得这人毕业之后说话越来越没羞没臊了。但她也没再让他换,那张照片就一直留在他锁屏上。
毕业典礼那天陆景川作为金融系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林晚星坐在台下,旁边苏南举着手机全程录像。他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说:“感谢南大四年,让我在这里找到了想找的人。”
台下起哄声响成一片。林晚星在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苏南在旁边鼓掌鼓得手心发红:“你男朋友真敢说。”
“他之前没跟我说有这一段!”
“惊喜嘛。”
典礼结束之后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六月底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厚厚地遮在头顶上,把暑气挡了个严实。走到第七棵树下的时候陆景川停下来。
“毕业了。”他说。
“嗯。”
“以后不能天天走这条路了。”
“可以回来走。”她仰头看了看树,“这树又不跑。”
“以后周末回来?”
“行。顺便去张奶奶家吃糖糕。”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拉钩。”
林晚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笑了一声。“你都多大了还拉钩?”
“你小时候就爱拉钩。”他把小拇指往前递了递,“拉不拉?”
她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拉钩。”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苏南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回顾了四年大学时光,最后一段写的是:“晚星和陆景川的故事告诉我们,暗恋要趁早。你永远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等你。”
林晚星看完回了一句:你总结得挺到位。
苏南秒回:那是。我新闻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