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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槐树巷的夏天

林晚星是在第二天中午给她妈打的电话。

她躲在宿舍阳台角落里,压着声音问:“妈,你还记得咱们以前住槐树巷的时候,对面那家姓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起来了一点事。”林晚星抠着阳台栏杆上的漆皮,“我小时候是不是有个玩得好的小男孩?”

她妈想了想:“你说的是老陆家那个小子吧?叫什么川来着……陆景川?对,就叫这个。你那时候天天往人家家里跑,吃饭都要喊三遍才回来。”

林晚星闭了闭眼。她妈说的和她记忆里的碎片对上了。

“那后来咱们搬走,你跟他家说没说过?”

“说了呀。”她妈的语气理所当然,“搬家前一天我跟老陆媳妇说了,说单位分了房,要搬走了。她还给了我一兜子苹果呢。”

“那你知道陆景川后来找过我吗?”

“找过啊。”她妈说,“搬走之后大概过了大半年吧,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门口塞了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晚星收’,歪歪扭扭的。我拆开看了,是那小子写的,说他在新家挺好的,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玩。我当时还念叨了一句,说这孩子有心。后来你又搬了两回家,就断了联系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妈。那封信你为什么不给我?”

“你那会儿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搬家搬得乱七八糟的,我随手一放就找不着了。”她妈理直气壮,“再说了,你那时候天天哭着要回槐树巷,我哪敢给你看啊?看了你更闹。”

林晚星无言以对。

“你问这些干嘛?”她妈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对象是老陆家那个小子?”

“没有!”林晚星条件反射地否认,说完又觉得不对,“……也不算是。”

“什么叫不算是?”

“就是……刚确定关系。”

电话那头她妈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哎哟喂,林晚星你可以啊,小时候说要嫁给人家,长大了还真给你嫁着了?你妈我当年搬走的时候还可惜来着,说这小丫头片子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小女婿去——”

“妈!”林晚星压低声音吼,“我室友在睡觉!”

“行行行不说了。”她妈收住笑,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不过晚星啊,你跟妈说实话,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人靠谱吗?”

“靠谱。”林晚星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他找了我六年。”

她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叹了口气:“那还行。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

“再说吧,我们才刚在一起。”

挂了电话,林晚星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楼下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陆景川的微信头像——一张黑底白字的“川”,简单得不像话。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妈问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

发送。

三秒后对面回:这周末?

林晚星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你认真的?

他:我认真的。你妈就是当年给我塞苹果那个阿姨吧?我得当面谢谢她。

她:谢什么?

他:谢她把女儿生下来。

林晚星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望天。这人怎么回事,说这种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冷静了一下,回复:太快了。我们才在一起三天。

他:我等了六年。

她:……

他:开玩笑的。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又看了这条消息一遍,心里那种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她想起苏南之前说的话——“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当时她没当真,现在想想,苏南的眼睛确实毒。

陆景川约她晚饭去二食堂吃。

二食堂是南大口碑最好的食堂,二楼有个窗口卖红烧肉,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林晚星到的时候,陆景川已经站在窗口前面排队了,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她是从梧桐大道走过来的,远远就看到他在队伍里朝她招了一下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过去。

“提前半小时。”他把奶茶递给她,“给你占位用的。”

“占位?”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本书一个水杯,标准的占座配置。“张航在帮我们看着。”

林晚星看过去,张航坐在那张桌子旁边,一脸生无可恋地朝她挥了挥手。旁边还坐着陈默,正在专心致志地啃鸡腿。

“你让篮球队副队长帮你占座?”

“他是队副,我是队长。”陆景川纠正她,“上学期换届了,忘了跟你说。”

“……你没跟我说过。”

“现在说了。”

红烧肉窗口前面排了二十多号人,陆景川站在队伍里格外扎眼。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又宽,站在一堆大一新生中间跟个路标似的。旁边有女生偷偷拍照,他浑然不觉,正低头看手机——林晚星瞄了一眼,他在看她昨天发的朋友圈。

“你翻我朋友圈干嘛?”

“补课。”他头也不抬,“你大一到大三的朋友圈我还没看完。你发得挺多的,三千多条。”

“三千多条你都看?”

“嗯,从昨晚看到现在。”他划了一下屏幕,“你大二上学期期末发了一条‘活着好难’,配图是一摞专业书。那天我给你图书馆座位旁边放了瓶酸奶,你喝了吗?”

林晚星愣了。她想起来了——去年期末周,她在图书馆复习到快崩溃,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桌上多了瓶原味酸奶,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她以为是苏南放的,回宿舍问了一嘴,苏南说不是她。

“那瓶酸奶是你放的?”

“嗯。看你眼睛肿了,估计哭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原味酸奶?”

“你每次买酸奶都拿原味的。”他语气平淡,好像跟踪观察她三年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林晚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奶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无声无息地关注了她三年,她居然一次都没发现。

“你以后别偷偷摸摸的了。”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他答应得爽快,“以后光明正大地放。”

吃完饭,张航和陈默很识趣地先走了。陆景川带着林晚星在校园里散步,走到梧桐大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一圈一圈地铺开。她习惯性地去找光斑踩,被他拽住了胳膊。

“天黑看不清,别踩了。”他说,“崴脚。”

“我技术好。”

“上次在图书馆门口差点摔了。”

“那是叶子太滑。”

“反正不许踩了。”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里面。”

林晚星被他拽着走内侧,嘴里嘟囔了一句“管得真宽”。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到第七棵梧桐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怎么了?”

“没怎么。”他看了看那棵树,“就走到这儿了。”

“走到这儿怎么了?”

“第七棵。”他说,“咱们约的地方。”

林晚星看了看周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到第七棵梧桐树下了。寒假期间树被修剪过,枝丫比之前整齐了些,看起来精神不少。

“你是不是每回走到这儿都要停一下?”

“差不多。”他拉着她继续走,“习惯了。”

第二天下午没课,陆景川说要带她去个地方。林晚星问去哪,他说“到了你就知道”。

出了校门往南骑了半个多小时的电动车,到城南那片老居民区。林晚星认出来这是槐树巷附近——巷子去年年底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围了蓝色铁皮围挡,但巷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多了个石桌两个石凳。

“这就是槐树巷?”她下了车四下张望。

“嗯。往里走第三家是你家。”

巷子不深,两边是清一色的平房小院,大多数已经空了,窗户上钉着木板。第三家的院门半敞着,门板上贴的对联褪得只剩几个笔画了。陆景川推开门,院子里一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石板台子在院子正中,上面果然长了一层青苔。

林晚星走进去,站在石板台子前面看了很久。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蹲在台子上面用粉笔写字,旁边有个男孩说“你写错了”,她说“你才写错了”,男孩抢过她的粉笔在台子上写了个“星”字,写得也不对,少了一横。

“你小时候写字真丑。”她说。

“你也是。”陆景川站在她旁边,“你那时候还吃粉笔。”

“我什么时候吃粉笔了!”

“就那次。你写字写错了,气哭了,把粉笔塞嘴里了。我抠出来的。”

林晚星想死。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以她小时候的性格,完全干得出来。

他们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又去巷子外面转了转。巷口的小卖部早就关门了,但招牌还在,写着“老张食杂店”。对门那户人家院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哟,今年来早了?”老太太抬头看见陆景川,笑眯眯的,“还带了个姑娘?”

“张奶奶,这就是星星。”陆景川蹲下来帮她择豆角,“她回来了。”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林晚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哎呀!真是星星!这鼻子这眼睛,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小时候天天来我这儿买冰棍,赊了八根冰棍的钱到现在没还呢!”

林晚星:“……多少钱?”

“逗你玩呢!”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你那时候才多高点儿啊,掏出来的钱还不够买一根的,我回回都给你抹零。”

陆景川在旁边补充:“你那时候天天说‘张奶奶我明天还你’,第二天接着赊。”

林晚星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老太太拉着她聊了半个钟头,从她妈当年在这儿上班的事说到隔壁邻居家狗生了几只崽,信息量巨大。最后老太太站起来拍拍围裙:“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炸糖糕。”

“不用不用——”林晚星赶紧拦。

“用的用的!”老太太已经往屋里走了,“小陆每年都来,我年年给他炸,今年多炸几个,星星回来了嘛。”

林晚星回头看陆景川。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一脸“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糖糕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滚烫的红糖馅。林晚星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味道好得她眯起眼睛。她确实记得这个味道,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张奶奶家炸糖糕。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他俩吃,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小陆,你去年问我的那个事,我问着人了。”

“什么事?”林晚星问。

“巷子拆之前我拍了些照片,让他有空来拿。”老太太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相册,“喏,这上头有你家门口那棵梧桐树。拆之前拍的。”

林晚星翻开相册。照片上是槐树巷还没拆时候的样子,巷口大槐树,两边低矮的平房,她家院门口果然有一棵梧桐——比巷口那棵小一圈,但也是棵正经梧桐,夏天能遮半边院子。

“我家门口还有梧桐?”

“有啊。”老太太指着照片,“你妈怀你的时候就种上了,说是梧桐招凤凰,盼着你以后有出息。后来你搬走了,树没人管,越长越大,去年拆的时候推土机一来就挖掉了。”

林晚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完全不记得家门口有梧桐树,但照片上那棵树确实站在她家院门旁边,树荫盖了半个院子。

陆景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棵树我也有印象。你小时候在树上刻过字。”

“刻的什么?”

“你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字还写错了。”他笑了一下,“星字少一横。”

“你能不能别老提我写错字的事!”

“不能。这是我童年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陆景川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陆景川。”

“嗯。”

“我家门口的梧桐被挖了。”

“嗯。”

“槐树巷的槐树还在。”

“嗯。”

“以后咱们学校那排梧桐也好好留着。”

“那肯定的。学校不能拆。”

“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稍微偏了下头,“你以后每年带我来槐树巷看槐树,我每年带你去看咱们学校那排梧桐。一棵都不能少。”

“行。”她搂紧了一点,“说好了。”

回到学校之后林晚星把那张老照片和相册里翻拍的那张梧桐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两张照片背景里都有树,一张是槐树,一张是梧桐,都是她小时候的树。她忽然想起陆景川说的“梧桐招凤凰”——她妈当年种那棵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年后她闺女会因为一棵梧桐树认识一个人。

“陆景川。”

“嗯。”

“你说我妈当年种那棵梧桐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以后有个姓陆的会来找我?”

“你妈又不是算命的。”

“那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陆景川想了想:“算。但你妈种树的时候肯定没想这么多。她就是觉得梧桐好看。”

“那你说得对。梧桐确实好看。”

那天晚上林晚星翻出她攒的那沓明信片,找了张空白的,在正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树下画了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画完之后她把明信片递给陆景川看。

“画得怎么样?”

他看了三秒:“丑。”

“你画得好你画!”

“我画就我画。”他接过明信片和笔,在背面画了一棵正经的梧桐树,树下两个小人儿,一个扎马尾一个平头。画完递还给她,“这张我收了。以后每年画一张,攒一套。”

林晚星看着那张明信片背面多出来的画,觉得自己刚才画的那棵歪脖子树确实挺丑的。但她不打算改。两个人画的放在一起,一张丑一张好看,正好凑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