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无忌的转折突如其来，伏安目瞪口呆。
她连连否认：“不，不，当然不是。阿翁，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您看我才多大？我只是，只是……”
对方问得太过突然，伏安完全没有想到，一下子卡了壳。
她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心一横，打算索性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蒙混过关。
“我，我舍不得阿翁。阿翁，我一个人在别院住了那么多年，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我害怕……刚刚回来，就又要被嫁出去……”
演技拙劣就拙劣吧，伏安尽量可怜巴巴的：“阿翁，我舍不得您，我想跟着您多待两年。”
伏无忌一时没有说话，他轻叹一声，将要开口时，门外却传来了清脆的一声响。
伏安正想酝酿情绪，看能不能流点眼泪，被这一打岔，也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伏无忌看到她这样子，想去拿竹简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释：“是到了授课的时间了。近年来，精舍中求学的弟子多了，馆中便做了如此安排。”
想到路遇那个求学世子，伏安只好点点头：“那您，要走了吗？”
“是。”伏无忌拿起书案上的竹简，看着伏安，沉吟一下，“少安，别想太多。你先回去，一会再来见我。”
“唯。”
伏安看着她的阿翁带着侍从离开，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这入府的第一场面试，好像……不咋地……
“女郎，”伏无忌留下的侍女对她一礼，“奴带您回去？”
“我想一个人走走，可以吗？”
侍女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下，但迅速垂下了眼：“唯，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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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院落层层嵌套，她循着原主的记忆，想去小时候常去的假山坐会。只是刚靠近，便听到里面传出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们去偷看私学，会不会不太好？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前两日我试过了，没有被发现。何况，你不是想去看看琅琊王氏的王郎吗？”
伏安听到里面有人在，本来想悄悄离开，可临走前偏偏听到了“琅琊王氏”这四个字。
一个在后世大名鼎鼎的家族，她退后的脚步一顿。
“是啊是啊，”里面第三个人说，“自从阳嘉新政，左公改制之后，来伯父这边求学的人越来越多了。便是不去看王郎君，也可以看看其他人的，总比嫁过去才看到人要好。”
第一个女声好像恼了，语气急促：“我哪里就要嫁这家那家了，只是，只是……”
“好好好，是我们想去看王郎君。”
……
里面一群女孩子笑闹起来。
少女怀春，伏安无声笑了一下，不想打扰她们，转身离去，只是脑子里还想着：阳嘉新政、左公改制？这好像是时政消息啊，说起来，她对现在的时局还一无所知……
她脑子里想着事，不小心踩到一片枯叶，细微的声响立刻被假山后面的少女捕捉到——
“谁？”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探出头，她穿着一身曲裾深衣，行动却快，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伏安。
“我只是路过，不是来偷听的。”
曲裾少女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说不是就不是了，谁能证明？”
“是啊，你是谁，为什么来偷听我们说话？”
“我是伏安……”在“自己”家，被其他人质疑是谁的感觉有些荒谬，但伏安不想起冲突，还是开口解释。
只是她还没说完，从假山后钻出的第三个少女看着她，迟疑着开了口。
“你是……少安？你回来了？”
“是。”
伏安还在努力思考来人是谁的时候，对面的人开了口，语气满是感慨：
“你还是和小时候长得很像，少安，我是伏妙，你堂姊。”
“堂姊。”伏安总算对上了人，这是伏家二房长女，伏妙。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被人打断——
“就算她不是来偷听的，那现在怎么办？私学那边，我们还去吗？”
陆陆续续走出来五六人，有人面带犹豫：“不去了吧，万一她告密呢？”
“便是今日不去，我们之前也去了，你哪知道她听到多少！”
面对他们的议论，伏安开口：“我真的不会去告密的。”
“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信你呢？”
“我保证……”
“谁信？”
“你没法保证，但带上你一起去就行了。”曲裾少女还抓着伏安衣袖，她看了看七嘴八舌讨论的人，“姊妹们不必争了，只要她也去了，就不可能去告发。”
她顿了顿，看向伏安：“少安是吧，你说呢？”
看她们这样子，伏安明白，她今天是脱不了身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刚刚她们提到的时政时局，她也好奇。
她笑了笑：“好吧，我和你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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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氏精舍角落里，一群少女借着帷幕遮挡，悄悄挤在了屏风后面。屏风以木为骨，黑漆做底，上面用朱漆满绘了卷曲连绵的云气纹。
伏安藏身其后，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漆绘，感叹这屏风华丽得可以进国博当陈列。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旁边轻声耳语。
“怎么样，看到了吗？”
“没呢。”
“我这里看得见，你快点过来，王郎君确实好风仪，阿莹你要是嫁过去，不亏的。”
阿莹羞红了脸：“还没定的事，被你们传成什么样了！”
“那你挑个更合眼的。”伏妙笑着推她过来，正好挤在伏安旁边。
阿莹面带桃花，但还是凑近缝隙看。
伏安没去管谁的风仪更好，她被挤得贴近屏风，那边的声音也更明显了一点。
“…二三子，如今宫中宦官、乳母俱封侯爵，汝等以为如何？”
——阿翁的声音。
她好奇地把耳朵贴上屏风。
“不可。”屏风后面，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过来，“《礼记》明言，‘刑人不在君侧’，宦官为受刑之人，身体残缺，依照礼制，不能留在君主左右，何况封侯列爵、与士大夫同列？”
——好像在讨论宦官封侯？看来她来得挺凑巧的，又赶上东汉另一时代特征“任用宦官”了。
她有心多听一点，紧贴着屏风。
身边，伏妙贴着阿莹耳语，声音里带着调侃：“快看，说话的就是王郎君。”
伏安恍然，原来讲话的就是偷窥目标啊，她略微点了点头，就又把注意力放回偷听上。
那边，伏无忌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又点了一个人：“刘明，汝今日新到，可试言之。”
“唯。”
清朗的声音传来，伏安这次对上了号——这是昨日遇上的世子。
身旁传来少女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是谁？”
“好像是昨日来游学的河间世子。”
“他长得好像也不错……”
“是吗，跟王郎君比呢？”
“ 说不好，要不你也过来看看？”
“好。”
“我给你们让位子。”阿莹轻声开口，想从人堆里撤出去。但周围的人挨得十分紧密，她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伏安。
“我不是故意的。”她连忙抬脚让开，凑近伏安耳语道歉。
“没……”伏安没来得及开口，新挤进来的少女没留意状况，直接上前占阿莹退出来的空间。
阿莹没了立足点，一下失去了平衡，倒在伏安身上，原本就扁扁地贴在屏风边的伏安被带得撞向屏风——
木质的屏风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吱呀”一声，向另一侧倒去。
伏安也失去了平衡，视线里天光一乱，她已经摔进了伏氏精舍。
耳边响起少女们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拉住她的手，好像想带她一起跑掉。
伏安想起来，只是略微一动，右脚脚踝却传来一阵抽痛。
——跑不掉了。
她只能无奈地对着阿莹挥手，示意她先走。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另一边。
满室寂静，几十个弟子的眼神全聚焦在了她身上；前方，她新认的老父亲伏无忌也看着她。
伏安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人在东汉，感觉，好社死——
不怕不怕，伏安努力说服自己，子曾经曰过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抬起头，努力对着父亲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伏无忌面无表情。
但他没当场发脾气就是好事！伏安脑子转得飞快，看到他身侧的羽觞，计上心来。
“阿翁，天干物燥，我是来给您送水的。”
伏无忌沉默一下：“水呢？”
“刚刚撞到人，不小心洒了。”伏安睁眼说瞎话，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只是有点力不从心。
她看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弟子，他穿着鸦青色直裾袍，沉默地站着，刚刚屏风摔倒的时候，他好像试图扶过人，只是没来得及。
“拉我一下？”
对方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把她扶起。
“阿翁，”伏安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边，再次用出她仅剩的演技，可怜巴巴地看着伏无忌。
“下次小心，今日你先回去吧。”伏无忌挥了挥袖，示意她退下。
赌赢了。
伏安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大儒的爹就是不会当众发火。
她努力忽略右脚的疼痛，借着长裙的遮掩，尽量平稳地往回走，同时忽略那些还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咳咳，”伏无忌轻咳一声，拉走了这些目光，“学问之道无他，唯有静心以求。刘明，继续言之。”
“唯。”
声音有点耳熟，伏安偷眼看去，那个刚刚扶她的少年——也是路遇的河间世子——开了口。
“《尚书》云：‘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封赏本以功勋为准，不因身份而废。然则宦官多不通典籍，不明政事，是故，亦不能委以重任。”
他右手拿着一卷竹简，声音不疾不徐，和昨天隔着辎车和她问候的时候挺像。
伏安不自觉地想，好像两次遇上他，都有点狼狈。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观点，好像有点意思啊。“刑人不在君侧”，说宦官不能在皇帝旁边，就有点空想主义了。相对来说，刘明的观点，就更接地气一些了……
毕竟，按照历史发展来说，东汉末年，还有“十常侍”、“党锢”什么的宦官乱政呢。
会杀她全家的曹操家族，好像就是宦官起家吧？
对了，说到曹操，也不知道如今曹操出生没有——
早知道就该把《后汉书》先背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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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只要我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