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这是曹大家所著的《女诫》及注释，请您抄写诵读。”
穿着青裙的侍女绿衣动静有度，举止有礼，将一大摞竹简屈膝奉上。
伏安坐在支踵上，内心流下面条宽的眼泪——她刚刚是说要背书来着，但是是《后汉书》不是《女诫》啊。
见伏安坐着不动，傅母褚媪瞪她一眼，行了一礼接过话头：“是老媪管教不严，让夫人费心了。”
绿衣侧身让过，轻声开口：“夫人说了，虽然偷窥精舍有失礼仪，但念在女郎被裹挟，又是初犯的份上，从轻处罚，只需背熟即可。”
背原文带注释，还是《女诫》这种糟粕，伏安忍住抱头的冲动，开口问：“其他人呢？”
“其他各家女郎已经回去，妙女郎和几位中表姊妹则被罚了禁足。”
“那……”伏安本想问问她要不要关禁足，但转念一想，没说就可以理解为没罚。她要是傻乎乎的问出了口，倒是有可能被加一条。
“那多谢绿衣告知。”
绿衣再拜后退：“奴身份卑鄙，当不得女郎道谢。”
褚媪又瞪了她一眼：“绿衣见谅，女郎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忘了些事，还请担待。老媪送您回去。”
结合早上伏无忌那边侍女奇怪的眼神，伏安恍然大悟，她那不自觉的礼貌又犯了错误。
但是怎么办呢？她难道要背《女诫》，学规矩，做一个合格的东汉贵女，然后跟着东汉完蛋吗？
怎么可能呢？
她看着褚媪和绿衣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只剩下香橼树在微风里摇曳。
树，香橼树……
侯府的主人是她的阿翁，前两次离开的时候，阿翁是怎么说的？
一会再来找我。
下次小心。
还有她“送水”的谎还没圆呢。
“蜉蝣，”她吩咐，“去取些蜜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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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精舍外，蜉蝣捧着一个漆卮，战战兢兢地跟在伏安身后，喏喏开口。
“女郎，我们在这里，不好吧？”
伏安看着漆卮里特调的“蜂蜜香橼水”，一边努力捕捉着精舍里的对话，一边随口敷衍：“没事，是阿翁叫我来的。”
没错，《女诫》哪有时局重要，学规矩不如拍马屁。
古有凿壁借光，今有隔墙窃政。
她要效仿程门立雪，搞一次伏门奉茶！
“叮~”又是一声清脆的敲击声，伏安立刻挺直了腰，拿出了全部的诚意，用出了全部的仪态，从蜉蝣手中接过漆卮，一步一步的进了精舍。
下课了有点喧闹的精舍，在她进入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伏安迎着一众好奇的、吃惊的目光，慢慢的走到了伏无忌讲课的案边，屈膝行礼，奉上漆卮。
“阿翁，请用水。”
伏无忌神色严肃，不惊不怒地看着她一路走近，目光若有实质落在她身上。
但他的女儿却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只微微仰着头看他。
父女无声交锋间，上午崴了脚的伏安先撑不住，微微晃了晃，他暗叹一声，接过了漆卮。
“坐吧。”
“唯。”
伏无忌环视精舍，没有开口。
前排一个有眼色的弟子立刻起身：“伏师，弟子有些事，先行告辞。”
“去吧。”
其他弟子反应过来，也纷纷跟上：“弟子告辞。”
伏无忌点了点头，看着堂下弟子迅速收拾了东西，挨个退出。
他才开口：“为何？”
“人无信不立，女儿说过给您送水的。”
伏无忌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的漆卮：“送水，需要这么多人吗？我记得，屏风摔倒的时候，你们可不止一人。”
“但是阿翁说过的，‘一会再来找我’，女儿便来了。我说‘送水’的时候，您也说‘下次小心’，没有下次，何来小心呢？”伏安坐直身，“人无信不立，何况阿翁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人无信不立，换我身上了。”伏无忌轻笑一声，“挺巧的心思。”
他屈指，用指关节敲了敲案：“水饮一事，自有专人负责。”
他话音落下，精舍另一角，有人悄声走出，对着伏安行礼：“女公子，仆为浆奴，专为君侯伺候浆水。”
没想到阿翁上个课还有专人伺候茶水。
伏安吃了一惊，但是立刻开了口：“这怎么能一样呢？你伺候浆水，不过份内之事。我为阿翁奉水饮，却是拳拳孝心。”
她倾了倾身，把漆卮往伏无忌身边推了推：“何况，这是女儿特意调制的，阿翁您不尝一下吗？”
伏无忌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漆卮，没有再说话，拿起。
首先袭来的是香橼清冽的香气，不同于花的浓郁，果香里带着南国嘉木的清新微苦，但是蜂蜜的甜香却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份苦。
拿起时的晃动让水面起了一圈涟漪，透出几分琥珀色。
他喝了一口。
酸甜适口。
不同于米浆水的酸涩，卮中的水饮酸甜相济，甜而不腻，酸而不涩。
他又喝了一口。
“阿翁，怎么样？”
“不错。”
“那，阿翁，今后女儿伺候您用水好吗？”
伏安看了一眼浆奴，心里默念：对不住了，我不是要抢你工作，但是你这个位子真好，太适合我“窃政”了。
伏无忌顺着看过去，见她的目光在浆水案上流连。
“你想来我这里？”
“是。”
“为何？”
“尽孝……”
“说实话。”
当然是来偷听时政，打探时局的，但是显然不能这么说——
“刚刚我回去，阿母罚我抄诵《女诫》。”伏安略一沉吟，计上心来，“看着书，女儿想到了曹大家修《汉书》的事。学其形不如学其神，女儿想，与其做相夫教子，卑弱曲从的应声虫，不如做能和父兄修史的‘大家’。”
伏无忌转头看着她，她正襟危坐，语气坚定，毫不避让的和他对视，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渴盼。
良久，他放下漆卮：“明日辰时前，莫要迟到。”
“唯。”伏安喜上眉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阿翁，阿翁您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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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次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