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桌子旁边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林季澄自己回想起的东西一句句说出来，安予一条一条记。
其中有一条，让安予停了很久。
那条写的是：一种塑胶臭味。
“这个……”安予指着那行字。
“其实我也不确定，但就是带着一种塑胶臭味，可能也是因为闻到这个我才起身的……”
安予把这条单独圈出来，在旁边写：未知可疑东西？
临近深夜，安予没有在林季澄家过夜，送走安予后，林季澄感到非常疲惫。
这种疲惫来自于终于把心底积压的事情说出来，又来自于有些事情还不到明说的时候，甚至要想办法隐藏。
望着镜子里得自己，林季澄觉得好陌生，一种虚幻得感觉将她包围，好似一切都是假的。
“季澄，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我妈看？”
“我……我只是觉得程墨阿姨最近脸色不好。”林季澄心在跳。
“是吗？” 程渡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沐浴露的香味在在林季澄鼻前弥漫，却让林季澄感到一阵寒意，”我还以为，你是想跟你妈妈一样对她做些什么。”
林季澄的羞耻感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阿姨要离婚了，对吧？” 程渡的声音变得悠长，“她给我妈写信了，被我看到了。你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想从我身边带走她，我就这么碍事吗？ ”
“她们是真心相爱的！”林季澄坐起来情绪十分激动。
程渡伸出手，用力地捏住林季澄的下巴。
“听着，季澄。别让你妈妈过来。也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妈。否则，我会让这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林季澄闭眼痛苦挣扎后再睁眼，发现自己站在卧室。
“妈，喝药吧。”
客厅里传来程渡温柔的声音。林季澄走出房间，看到程渡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口一口地喂给程墨。
程墨的眼神有些涣散。她靠在程渡怀里，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程渡抬头看向林季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季澄，你说，如果一个人永远睡着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再感到冷了？”
林季澄没有说话，她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继承而来的压迫感，正慢慢覆盖了她的整个视界。
随即天旋地转，林季澄恍惚间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树下。
年轻的程墨穿着一件十分熟悉的衣服向她走来。
随机场景切换，过往见过的照片，全都变成此刻的场景。
她不再是林季澄，而是取代了年轻时的宋亦芝。
林季澄被吓醒，黑暗中额头上不断冒汗，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环顾四周，是现在的房子，刚才不过是个梦。
大口深呼吸后，林季澄回忆着梦中发生的一切，内心油生一种恐惧，耳边同时响起安予的话。
——程渡是不是有着毁灭向的占有欲。
“毁灭向……占有欲……”
林季澄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臂弯，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程渡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她发现自己对程墨的情感，她发现了自己已经分不清是在弥补一种母爱的热烈还是替母亲延续一种遗憾的爱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无论是什么，对于程度来说，是一种要抢走的威胁。
程渡本该有幸福的童年，可是一切无意间毁在她自己手里，她看着自己的幸福一点点崩塌。
想守住妈妈，守住妈妈对她的温暖，却一而再再而三被别人抢走。甚至产生出她自己的出现对于程墨来说算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
不如真的就毁掉一切，谁也得不到，即使自己孤身一人。
一种鱼死网破的毁灭。
清除掉周力的暴力，是为了保护程墨。
那么，清除掉程墨是为什么？
自己现在这样狼狈是不是也在她的目标里，那自己的母亲，宋亦芝呢？
想到这，林季澄又是一身冷汗，看了眼时间，还是凌晨，她不好意思打给母亲，但恐惧的念头已经在她脑海中种下。
林季澄再无睡意。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季澄再也无法承受这种不安，给宋亦芝打了电话。
“妈，最近要注意安全，尤其是……”
“尤其是？”
林季澄忖度后说出程渡的名字。
宋亦芝似乎并没有很意外，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好’。
“妈，其实我知道你们往来信件应该没有什么特殊内容，但我还是想请您回忆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一些不能对外人提起的内容？”
林季澄知道探听别人的私事很不好，但既然程渡不愿开口，她只能乞求。
宋亦芝倒是很大度，直言道：“如你所说，我们之间的通信不过是最普通的日常沟通生活，甚至连一句喜欢都不会提到。”
说到最后一句，林季澄听到了宋亦芝的落寞。
“但有没有那种暗示？”
“什么意思？”
“暗示要将程墨带走，从程渡身边带走？”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我们已经选好的人生路，就要继续走下去。”
“那跟我爸离婚是？”
宋亦芝沉默后道出：“只是给彼此自由。”
“自由之后呢？”
“过自己的人生。你已成年，毕业后会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左右，而我也要去过自己的人生。”
“你的人生包括程墨……阿姨吗？”
“不包括。” 宋亦芝说的斩钉截铁。
“我和她既然当初选了那条路，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有她的人生，我也有我的。如果你认为一起外出旅游作伴，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彼此互相照应，那肯定是存在的。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抢夺。”
电话这头林季澄轻轻嗯了一声后道：“我明白，谢谢妈妈。这些年……为了我，不能做自己，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辛苦。反倒是你，我这样的妈妈如此不称职，你也很受伤吧……”
林季澄深吸一口气道：“不会，能做您的小孩，我真的很幸福。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妈妈，谢谢。”
俩人又寒暄几句，这么多年的亲情，似乎在这一刻得到全部释放。
挂断电话，林季澄思索片刻，在纸上匆匆记下一个想法：
程渡某种意义上已经开始扭曲平常意图，信件或许是催化剂，真正的原因怕是在我。
安予这边也没闲着，当林季澄在她面前展现喷绘布‘魔法’时，她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
她回到事发小区，找到那个下水井，比划着大小后记下尺寸，心里有了一个定论。
然后她沿着街边找到了那家打印店，2年多过去，她已经不指望店家还能想起什么，只是开口买了符合尺寸的喷绘布。
“你要的这个尺寸真没几个人买，需要等下，我的给你现裁。” 还是那个老板，一遍叼着烟一边按照安予要求开始剪裁。
“这个尺寸以前有人买过？”
“好像是有，记不清了，但感觉给别人裁过。一般买这种布的都是标准的灯箱或是广告牌那种大小，我都有现成的，很少手动剪裁。”
“那你能大概回想下吗？” 安予问出口觉得自己有点无理。
老板可能是心情好，也没多问，猛吸几口后道：“好像给小姑娘裁过。”
“什么样子的？”
“那我真记不得了。”
安予想想也是，也没多问什么，付了钱，抱着一卷纸走了。
抱在怀里其实还有点沉，但是折叠起来大小倒也不算大，如果包背的再大点是可以装下的。
剪裁也不需要很麻烦，拿手工刀一划就行。
抱着这卷布，安予又回到下水口，铺在地上开始比划。
对于井口来说，只需要引人迈上一步就可以，并不需要太多，所以剩下的，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现在的路面已经修缮平整，再也看不出当时坑洼的痕迹，只能通过地面上的水泥色差大概估算当时的情况。
“所以，除了这个东西，还需要别的进行辅助，会是什么呢……”
安予的诡异行为引来来往的大爷大妈侧目，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说了一嘴：“要晾晒去旁边，那边不是有特意搭的杆子吗？”
安予顺着大妈手指方向，真的看到一些简易晾干。
她眼前忽然一亮，有了新的想法。
“喂，是我安予，你现在忙吗？我在你过去的小区，方便来下吗？”
半小时后，林季澄赶到。
回到那条熟悉的路，林季澄心里又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抱歉这么急把你叫来，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安予说着又摊开那个喷绘布，开始描述：“我根据井盖大小让附近的打印店老板给我裁了一块。我相信我找的那家就是你以前去过的那家，因为店家说这样的尺寸以前给别人裁过，且还是一位小姑娘。”
最后三个字，安予说的很重。
“首先，目的只是为了引人迈步并踩空其实并不需要多少布覆盖在这里，所以剩余的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方便实现误导视线手法。因为现在道路修缮平整，只能根据不同颜色水泥估算当时路面情况，但我觉得这个布大小是差不多可以覆盖所有核心面积的。”
林季澄点头，她当时也这样想过。
“除此以外，布的回收是个问题，即便如此折叠起来并不占地方，但当时下雨无法那么快清理干净，所以一定有个地方适合暂时存放。”
“那边的晾衣杆。“林季澄接话，继续道：“ 这点我当时想到了，所以当时有去查看，确实找到了什么，但我有点记不清了。”
安予为了不再引人注意，边收起喷绘布边说：“所以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当时的情景是程渡事先知道那晚周力回来找程墨，她一直跟在周力身后，或是藏在什么地方。等到时机成熟，只要把剪裁好的布按照提起考察过的合适位置放置，就可以引人走上歧途。在一旁看完这些就迅速收回并且晾在那边的杆子上，如果外面还有一层布当作掩护就更好。”
“从时间线上来说，程渡当晚确实在估计的案发时间后回家，我依稀记得当时她带伞，身上有小面积淋湿，鞋上确实占有泥土。这些都是当时我看到的。至于第二天早上，她好像确实起的比较早，但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林季澄努力回忆。
安予收好东西，又起身抬头环顾四周道：“根据档案，那时候小区并没有很多监控摄像对吧？尤其是这一边。唯一的监控也只是在楼转角那里，所以拍不到任何人都很正常。”
“再加上这个小区都是老人小孩居多，一旦下大雨很少有人在夜晚外出。” 林季澄补充。
“所以，以上我们说的这些是有可能发生的。”
安予望向林季澄，俩人的视线交织，在心里都种下一个可能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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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原因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