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市后,安予和林季澄在车站分开,约好过几天一起去找程渡,然后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道别后,安予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店打包了一份盖饭和一碗汤。
回到家,饭菜虽然打开了,但晾在一边,真正吸引安予的只有摊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她认真仔细把所有内容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趟,她写了很多。但最触动人的只有宋亦芝和程墨的故事。
她们的故事没有证明任何事情,甚至与周力的案件和程墨的案件没有直接关系。但安予就是觉得哪里背后有什么别的意义。
安予又注意到那张程渡给的照片,举起来端详。
成色有点旧但是能看出来被一直很好保存,在中间有一条比较浅的折痕,似乎把照片中两人有意分开,但看样子应该转瞬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这张照片很明显不是在现场找到的,程渡说这是程墨很珍惜的一张。
也就是说,程渡在某个时候在哪见过这张照片,知道它在哪里,也知道它对于程墨的意义,然后又从哪里得到了它,并把它交给了自己。
安予把这些细节重新拆开细想。
"这是我妈妈很珍惜的一张"——那个措辞,现在想来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
不是"我找到了一张照片或许对你调查有用",也不是"或许你想看看这张",而是那种像是替人保管什么,然后在等待一个特定时刻交出去的方式。
“所以你在向我表明什么意思?”安予嘀咕道。
“又或是你想让我替你向宋亦芝或是程渡说什么?”
安予刚想扒拉一口饭,却临时挺住推到一边,快死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程渡一直知道这张照片会在某个时刻由合适的人让该看的人看见。
或许那不是无意。
当有心事的时候是睡不着的,第二天一大早,安予一个人去了程渡的住处。
她等不及再约林季澄时间,经过昨天一夜,安予隐约觉得林季澄如果出现在安予面前会影响一些信息走向。
安予在程渡楼下赚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见面。
安予没有直接敲门,先抬头看看楼层后,她给程渡发了一条消息:抱歉打扰,想再找你了解些信息,正好在你家附近,如果你方便的请告诉我。
安予有信心程渡会答应她的请求,于是没有离开,一直在附近徘徊。
不出她所料,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程渡回了信息:方便,今早都有时间,来的时候记得敲门。
程渡住的地方不大但很温馨,是一间朝南的出租屋,窗帘拉开,进去之后光线很明亮。不是简单的租住,而是打理像自己家一样,房间内都充斥着屋主对生活的想法,让原本冷冰冰的出租屋焕发着活力。
安予笑着给安予打了杯水,让她在小沙发旁坐下来,没说话。
安予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先说了一句:“谢谢你上次的照片,我已经见到宋女士。”
程渡没有什么特别表情,似乎一切都不意外,似乎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于是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那张照片保存了多久?”
程渡反应平静道:“很久。”
“还记得是从哪里找到的吗?”
“我妈的书里。”程渡停了一下,“她把那张照片夹在一本旧画册里,那本画册放在柜子最里面。我不是刻意去翻的。”
“那是?”
“我不是故意翻找,而是想找本画册看的时候翻出来的。”
程渡就是那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程墨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因为告诉她也没有用,“程渡说,”她已经藏起来了,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我告诉她,只是让她知道她藏得不够好,那有什么意义?”
安予把这段话记下来,然后抬头:“你那时候多大?”
“很小。”
安予在本子上停了一下,重新开口:“很小是多小?那时你发现这件事有什么感受?”
程渡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说:“我觉得很多事情我突然想通了。”
“那么小就想通哪些事?”
“为什么我爸那么大的脾气,我妈从来不还嘴,但也从来不是真的害怕——她不是被压垮的那种怕,她是从头到尾都准备着应付的那种。”她停了一下,“我也想通了,为什么有时候她会那么安静地在屋里坐很久,安静到我推门进去她也不会发现。”
“所以是为什么?”安予直截了当。
“你不是见到了宋亦芝?没有答案吗?”程渡反问。
“见到了,什么答案?”
程渡眨眨眼睛没有接话。
“你知道她们会写信吗?”
程渡抿了抿嘴唇尝试微张后,并没有出声。
安予继续说:“宋亦芝提到过她们经常会通信,你知道这件事吗?你知道通信内容吗?除了你,你父亲周力知道吗?”
程渡想了一下,说:“没有。”
安予被这个回答惊到,重复确认了答案:“没有?”
她不知道这个‘没有’是什么意思,但程渡好像也没意图再接话。
“你对宋亦芝是什么态度?做了这么久的邻居,以及……你妈妈的密友,你是喜欢她?还是恨她?”安予换了问题。
“恨她做什么?”程渡说。
安予听完,顿了一下,又换了方向:“那在你找到这张照片后,生活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程渡抬起头,看了安予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点防御,但更多的是被人捕捉到什么不可说的细节一样。
“你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知道她们在互相通信,我也知道你多半知道通信内容,所以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
安予顿了一下后不经意轻声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妈妈可能会离开你?”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下,窗外云层动了,把那一片阳光遮住了大半。
程渡把手放在桌面上,盯着自己的双手,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程渡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安予把笔停下来才能听清楚:
“是在他们家出现的那一年。”
安予没想到程渡态度突然转变,像是准备说出一切,不再防备。
安予没有把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等着。
程渡继续。
但程渡似乎就此打住。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安予想追问,但是程渡此刻的脸不再有青春洋溢的向阳感,反而显得阴郁和充满敌意。
安予知趣,简单告别后,匆匆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开口:“我应该还会再来的。”
程渡说:“我知道。”
“有什么想补充的,可以联系我。”
程渡没有回答这句,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安予。”
安予转过身。
“你采访完并刊登后这件事会怎么样?”程渡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威胁,是一种很认真的、确实在等答案的看。
安予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实话:“我不知道。”
“你希望是怎么样?”
“我希望得到世人警醒,我希望每个人能走出自己的人生。”
“所有你收集到的内容都会写出来吗?”
“会”安予说,”我会写出来。”
程渡移开目光,淡淡重复道:“会写出来……”
安予下了楼,站在楼道口,没有立刻走。
她把本子从布袋里拿出来,记下一句:程渡的爱似乎带着一种占有。
稍微停了停,安予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林季澄一家的出现对程渡来说是一种危险信号?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放进布袋,走出那栋楼,往街上走。
今天的光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深金色,像是什么东西要结束前最后的颜色。
安予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在想程渡说的那几句话。
她知道很多事背后的动机是多种多样的,听过愤怒的,听过恐惧的,听过贪婪的,听过绝望的。
在与程渡几次简单对话中,安予觉得程渡身上带着一种很难捉摸的东西,一种扭曲的占有,像是在收到创伤后把手中的一切当作所有权来行使,一种极度的掌控,不允许任何失控。
安予觉得程渡与两起案件有着巨大关系,不再是单纯的可怜失去父母的孩子,而是一种更加阴暗的东西。
安予摇摇头,不想这么想,但内心总生出这样一种感觉,难以压制。
安予在十字路口站了一下,拿出手机,给林季澄发了一条消息:抱歉,没有约你就私自见过程渡,但有些事想与你聊聊,如果方便可以今晚,如果不便,看你时间。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路口。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
安予也走进去,随着那些人往前走,往那个答案还没有完全清晰的方向,继续走。
没过一会,安予口袋里传来震动的感觉,林季澄回了消息: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让你了解,方便来我家吗?
——方便。
安予没有一刻停顿,向着林季澄家方向坚定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恨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