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芝说“当然”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她把茶杯放下,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光维持了将近一分钟。那一分钟里,林季澄没有动,安予也没有催,只是把笔放在本子上,等着。
外面有小孩的声音经过,跑远了,又安静下来。
然后宋亦芝开口:“我和程墨是在十七岁相识,那时她在树下写生,而我在树下写我的文章。”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
“那个年代,没有人会让女孩子去学美术,大多数普通家庭只有两种想法:一种是觉得女孩子早点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另一种是觉得过两年反正要嫁人,随便学个手艺找个工作。程墨是前一种,我是后一种。”
“但程墨不是那种人。”
宋亦芝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向下,带着一种对命运无奈的忧伤。
“她很有才华,临摹,写生,速写,她哪样都恨顺手。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冬天。河边有一棵没有叶子的枯树,看着很萧瑟带着一种凄凉。她站在靠近树的地方,把围巾解了压在速写本下面,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手都是红的。可是那颗枯树却带着一种坚毅的生机,对抗命运等着下一个春天。”
宋亦芝嘴边带笑继续回忆:“我说你这人,大冷天的,画一棵树用得着这样拼命?”
“不是拼命,是突然觉得它很孤单但是很坚毅,不向这个寒冷的冬天低头,所以你不觉得这很值得被人记录下来吗?”回忆里的程墨回答时是笑着的。
林季澄在旁边默默注视着这样的宋亦芝,没有说话,像是重新认识一个全新的宋亦芝。
不想忘了这样的宋亦芝。
跟着宋亦芝,林季澄也开始回忆认识的程墨是什么的样子,像是从过去抓住各种没认识的细节,拼凑出一个完全的程墨。
而不是这些年的程墨。
宋亦芝继续说:“感谢那次相遇,可能是建立起什么缘分,之后在不同地方又遇到几次。我们渐渐熟络起来,不是大家因为常玩而熟悉的熟悉,而是两个人在人群里可以一眼找到对方,不说话就知道在想什么的那种熟。后来我们一起跑各个地方,她继续画画,我准备我的考试。后来我们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买了个上下铺,但却买了两张桌子,每天在桌子前谈天说地,有时候睡前关了灯还会说话,甚至有时候说到半夜。按照现在的话说,灵魂伴侣?她懂我,我懂她,我们看得见彼此内心深处所在意的东西。”
宋亦芝停下来,慢慢拼了口茶,似乎也在等安予的回复。
安予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有一次,她突然看着我对我说,我想把你画下来。”
“然后呢?”林季澄接话。
“我说,那你画吧。”
“她想了想后说其实画不太出来。”
“我问为什么?你猜她说什么?”
安予和林季澄像是认真听故事的小朋友,齐摇头。
“她说因为想画的那个部分不是你的脸,也不是你的手,是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胸口那种感觉,那个没办法画。”
宋亦芝的声音在那里轻了一下,像是在慢慢回味。
“当时的我没有说话,但我记住了那句话,一字不差,这么多年。”
宋亦芝说,那是她这一生里少有的真正平静的时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时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旁边的人是谁,知道在这个世上旁边的人懂她的敏感,细腻,和她的梦想。
“你不是想知道程墨是什么样的人吗?”宋亦芝望着安予。
“程墨是安静但炙热的,她静静观察着这个世界,体验着这个世界,她不用拉着你的手就可以感知到你的情绪。如果你能出现在她的眼中,那她就会把你当成她的全部,认真细心的感知你的一切。”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握紧,压着膝盖。
可能因为过于紧张,指节甚至发出了一点声响,但说话的声音没有变。
安予抬起头。
“那时候我们看到有些人开始当个体户,所以当时我们有计划做点自己的事情,比如一起到一个全新的城市做我们想要的事情。”
宋亦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这时候家长们不合时宜的站出来了。”宋亦芝无奈地苦笑一下。
空气凝重起来,似乎三人都对这个话题有种一种沉重且别扭的情绪。
“我这边的情况是,我的父母坐在我的面前,旁边是我的兄弟姐妹,背后是家里的亲戚,偶尔还有好打听的邻居过来看热闹。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就是站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但我就是那个罪人。”宋亦芝难掩悲伤的情绪冲动。
宋亦芝继续提到父母的绝食,兄弟姐妹轮流劝说,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明明头顶上就是太阳,可太多的人遮住了属于她的阳光。
“至于她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父母直接把她锁起来。”
“怎么可以……”林季澄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宋亦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并没有给过多反应。
“那后来呢?”安予提问。
“程墨嫁给周力的时候,我开始相亲了。至于她为什么跟周力具体细节我确实不知道,因为她选择了沉默,没有告诉我细节。”
“后来你们就彻底分开了?再也没见过?也没联系过?”
“偶尔通信。在我们都认命后,见过一面。”
宋亦芝的简短回答让林季澄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俩人还是继续书信交流,通讯手段也是守住时光的媒介。
通信让她们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最美好的时间,说着最美好的事。
“你们说了什么?”安予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只停留在这两位女性身上。
宋亦芝闭眼微微仰头,深呼吸,努力平复着情绪。
“她说……”第一次宋亦芝说完整句子失败。
“她说,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她的路也只有她自己了。”
宋亦芝还是微微昂头,林季澄注意到她眼角的湿润。
或许,真正的分开就是这样淡淡的,没有过多浓烈的情感,带着对彼此的遗憾或祝愿,再也说不上一句话。
调整情绪后,宋亦芝又轻描淡写一些简单的生活。
但那些内容是那样的空洞,各自嫁人,两座孤岛,四面都是厚厚的高墙。
说完一切,宋亦芝如释重负,最后结尾道:“所以我嫁了人,她也嫁了人。我嫁的是林季澄的父亲,他是好人。程墨嫁的是周力,一个会使用暴力的人。”
宋亦芝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林季澄脸上,只看了一眼,又移开看向安予。
“谢谢你让我知道如此感人却又唏嘘的故事。”安予停下手中的笔,用真挚的眼神回应着宋亦芝。
或许是宋亦芝心底轻松很多,又多说了几句。
“我以为时间久了会淡,我以为过自己的日子,有些情感就会被别的东西填满。可填不满。”
“为什么?”林季澄问道。
“那种地方,只要被人抽走一块,就会一直空着。”
简单调整后,三个人又回归各自的位置。
林季澄率先提问:“所以程渡那张照片是怎么来的她有说吗?”
安予摇头:“她没有细说。”
林季澄若有所思。
宋亦芝提供了一个思路:“这些照片是我们唯一的念想,非轻易不会给别人展示,任何人。除非被人找出来。”
结合之前在同学那里的提醒,林季澄脑中有了更清晰的想法。
程渡或许在很早之前,早到可能还是小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是程渡的无心之举让一切都……
林季澄皱着眉,咬着下嘴唇。
“既然说了这么多,我有个小小请求。”宋亦芝开口。
“请说。”
“请不要扭曲任何事实,在任何压力下。”宋亦芝说的很坚定。
安予似乎懂了她的意思,郑重点了点头。
走出家门的时候,宋亦芝没有过多挽留林季澄,跟以往一样,简单的拍肩后,就此道别。
“你们的关系一直这么……”在一旁的安予没好意思说出口。
“是的,就是这样。”
“在她们的故事里,程墨似一团幽火,炙热却幽静燃烧,而你母亲则是一池清泉,静谧通透。”
“话说程渡有提到她们通信内容什么的吗?”林季澄打断。
“没有。”
林季澄托腮,她好像知道下一个该调查的方向是什么了。
如果她猜的没错,照片是导火索,而来往信件才是点燃这一切的关键。
但具体是哪一封,林季澄还在回忆,毕竟她知道的信件内容有限。
“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林季澄边走边问安予。
安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
俩人突然停下,对视后,一起说出那个词。
“程渡。”
林季澄虽然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但在心里小心笑了一下。
同样兴奋的情绪在安予脸上就很明显。
“所以我们要去调查的是?”安予嘴角上翘问出问题。
“往来信件。”
俩人相视一笑向着宾馆走去。
“你对信件内容了解多少?”
林季澄摇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程渡会知道很多。”
“因为我知道一些事而你不知道。”
“什么事?告诉我。”
“不说。”
安予玩笑式拍了下林季澄的头,调侃道:“还真是个难搞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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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