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澄没有勇气回到A市面对面询问宋亦芝她们的过往，但为了查清真相，她决定还是给妈妈打去电话。
自从程墨去世后，宋亦芝变得很消沉，身体也不如以前。
虽然经过修养，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但似乎灵魂已被抽走，在这世上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肉身躯壳。
清冷温润的美人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孤寂淡漠，眼神一片死寂的中年女人。
林季澄在拨打电话前在心里预演无数遍要如何开口，然而电话拨出去那一刻，一切预演都变得无效，电话接通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双方的沉默。
“妈……”林季澄只能率先打破沉默，“最近……你还好吗？”
宋亦芝没有先回答，只是叹气一声后轻轻道了句‘嗯’。
“妈……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后半句想说的话林季澄死活说不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但就是像是有一块巨石堵在心口她想推开，但是推不动。
或许宋亦芝也是一样，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
等待有人帮她把胸口压抑多年的巨石推开。
沉默，等待，双方不像骨肉连心的母女，更像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妈……如果没有我，你会快乐吗？”林季澄心一横，变化了问法。
那边没有传来回答，隐约响起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妈……对不起……” 林季澄知道再怎么问也还是解开母亲的伤疤。
林季澄知道她的出现是世俗让她出现，而不是她的妈妈让她出现。
如果没有她，或许现在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
就像那张照片背后说的那样：愿往后的路，你我并肩，走向更辽阔的自由。
可自己的出现让相爱的两人分别带上永远不能解开的枷锁，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枷锁遥远官网。
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林季澄继续想到宋亦芝或许是幸运的，因为自己的父亲对她很好。
而程墨呢？
程墨这些年的遭遇到底算什么？
宋亦芝看到程墨被如此对待，那些抱着自己痛哭的夜晚，她的心该有多碎。
原本一切明明都会随着周力的结束而结束。
明明宋亦芝马上就要重回程墨的身边，哪怕世俗状态下的两人只不过是生活在一切的女人，但现实就是这样残忍。
程墨不在了。
她们一起熬过那么多年，就等着完成世俗使命再无牵挂的在一起，程墨却先她一步离去。
别说是宋亦芝，此刻的林季澄心痛也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母亲。
她大口喘着粗气，好像又回到事发那一天，是窒息的浓烟，是……
是隐约闻到的一股臭味。
顾不得头疼，林季澄起身拿起那张纸，开始记下这几秒内想到的一切。
当林季澄再见到林远航时发现他白头发多了些。
宋亦芝和程墨的事如果不方便从当事人角度探知，那林远航这个‘意外’之人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在程墨出事前，宋亦芝已经和林远航离婚。
林远航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他笑着签下字。
程墨出事后，林远航尽职尽责照顾宋亦芝，直到宋亦芝情况渐渐好转。
于是他选择知趣退场。
宋亦芝还是有挽留，但林远航明白就算他还在身边，以前的宋亦芝也不会回来。
林远航似乎知道林季澄想问什么，把茶倒满，便娓娓道来。
“你对你的姥姥姥爷还有印象吗？”
林季澄摇头，她确实没什么印象，从小她就没跟老一辈一起生活过，无论是妈妈那边还是爸爸这边。
不过在林季澄脑海中隐约有过老年人的影子，但具体样貌她已记不清。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季澄再次摇头，但其实心里已经大概了解是为什么。
毕竟那个年代，传统家庭是不会做出违背世俗的决定。
“你妈妈是家里的二女儿。没错，你妈妈还有兄弟姐妹。然而她与他们都断绝联系了。其实她不必这样做，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和我结婚了，并且还有了你。但她还是不愿意再受所谓的至亲至爱裹挟，决然离开那个家。”
追忆起往事，林远航脸上时而幸福，时而苦涩。
“我记得上次你问过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妈妈。因为我是你姥姥姥爷选定的人。”
“选定的人？”
“你妈妈有个姐姐，她嫁到了军人世家。还有个弟弟，娶到了厂长的女儿。而你妈妈，是家里的另类，邻里街坊都说明明可以是家里嫁的最好的人。可偏偏她总是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一起上下班，一起准备考大学，一起生活，一起成双成对出入。”
说到这里，林远航叹息一声。
“我是家里独生子，但家境非常一般，好在自己工作还不错，算上有点出息。在那个年代，那个年纪，还没有结婚或有对象的只有我这种谁都看不上，也没人能看上我，别人口中混不吝的‘混子’。”说到这，林远航自己笑了下。
林季澄分不清那是对自己的苦笑，还是一种幸运的自喜。
“你妈妈的父母在那个动荡年代都是高级技术工人，你知道那个分量吗？那种分量是我这种普通家庭不撞大运，根本遇不上的。但就是偶然契机，有一天有个说媒的人就找上我。”
林季澄这回能确定林远航此刻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妈妈。之后的事，就是你姥姥姥爷同意，你妈妈也同意了。”
林远航抿口茶，停顿后，道：“接下来就是你想问的事了，准备好了吗？”
林季澄点头。
“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她和她的照片。我一开始以为是好朋友，毕竟你妈妈之前的事我多少都有听过。然而，结婚那天晚上她抱着照片哭得很伤心。我知道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但你还是……”林季澄其实心里很不舒服，因为林远航明明看出端倪，但还是让自己出现在这个世上。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但相信我，你妈妈她同意了。”林远航的语气里掺杂着恳求。
林季澄不语只是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年林远航的表现让她选择原谅。
“随着相处下来，你妈妈她发现我还算是好人，便一点一点把一切告诉了我。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尤其是有了你之后。所以当你妈妈一再被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要求成为好妻子和好母亲时，她选择断绝关系。于是我尊重她，选择了跟她同样的路。”
林远航又喝口茶，继续道：“后来我们就搬到了C市，因为你妈妈知道程墨在C市。”
“她们是怎么……分开的？”林季澄很不想用‘分开’一词，因为她知道这次真的是彻底永别，在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对方了。
“程墨家跟我家一样都是普通家庭，父母没什么见识，好在程墨很有出息一直都在靠自己。那个年代想求学的两个女孩就这样遇见了。”
说到这，林远航低头默默笑了，但随即眼神闪过一丝心疼。
“程墨虽然努力上进，奈何家庭不行，她的父母硬逼着她结婚生子，那时候的周力算是有点小钱，不知怎么程墨的父母就找上了他。然后他看上了程墨的样貌。”
说着，林远航从随身包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季澄。
在程墨出事后，宋亦芝和程墨的合照都不见了，林季澄一再求过警察说有没有找到，或是给过程渡，但警察就是说没有。
林季澄颤抖抚摸着照片，那是二十出头的宋亦芝和程墨，清秀的样貌和坚毅的眼神像是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
“这样的俩人一直不结婚，一直生活在一起，你说，邻里街坊会怎么说？”
林季澄捏紧照片，为什么，为什么闲言碎语要拆散这样的俩人。
“当时周力也是砸了重金追求程墨，程墨就这样嫁给他了。”林远航说到这自己也是一声叹息。
“再后来，她们在A市重逢，但也仅是重逢。我们有了你，她们有了程渡。我知道她的心思，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愿意守护。但周力就不一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力发现了她和你妈妈的事情，也就是那之后……”
林远航说到此处也有些哽咽。
“我知道了……”林季澄接话。
如他所想，周力的改变不是没缘由。周力对程渡的爱，周力对程墨的暴力，一定有存在一个契机。
“所以你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周力开始变得暴力的吗？”林季澄追问。
林远航摇摇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妈妈好像也不知道。即使她趁周力不在的时候去问过。但程墨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跟她说她没事。”
“这张照片是你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吗？”林季澄继续道。
“并不是，而是你妈妈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们的事让我来解释给你听。”
“我发现……”林季澄声音颤抖，没想到她们早就做好了坦白的打算。
“她想让我告诉你，在你到来之前，她此生已经历过最美好的时光，无论你认不认同，等你明白时，她想走回自己的路。希望你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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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