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澄顺着安予的问题,思绪又回到程墨去世的前一个月。
跟一年前一样的一场大雨,让两个人差点浇成肺炎。
"是生病了。"林季澄如实回答。
安予在笔记本上写下‘生病’两字并用圈圈主。
林季澄此刻注意到安予的笔记本上画了人物关系图,在她和程渡之间的线上有了写了划掉又写再坏掉的词。
似乎有‘目击者’还有‘共谋’,唯一没有完全划掉的词是‘知情’两个字。
"知情什是什么意思?"
安予停下手中的笔。
林季澄赶忙说:"抱歉,不是故意要看的你的内容。"
安予竟然露出笑容道:"没关系,反正也要给你看的。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但我也需要你帮你自己。"
安予说完大大方方把笔记本摊在桌子上,郑重说道:"林季澄,你也跟我一样很在意当年两起案件的真相吧?"
因为安予临时有事没有继续谈话,而是跟林季澄约定明天再来,并承诺这次会带上最全的资料。
—— 林季澄,你也跟我一样很在意当年两起案件的真相吧?
不可否认,安予这句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林季澄此刻的大脑清醒且活跃。
她其实知道自己没有直接离开的原因,但不愿意承认和面对,以及下定决心做个了断。
此刻,她下定决心,在离开之前,明明白白结束这一切。
这句话直到入睡前不停在她脑海里重复。
那天夜里,林季澄做了一个梦。
梦里再次回到出租屋,还是熟悉的格局,但这次没有烟味,没有那扇紧闭的房门,也不是爆炸后昏迷的自己。
梦里是厨房,是客厅,是无数个温馨瞬间。
一个人刚来B市时,程墨像妈妈一样照顾她生活点滴。
是程渡经常回来,三个人像最小单位的温馨家庭,一起处理生活琐碎。
也是后来她无数次望向程墨的眼神。
梦里的林季澄就这样站在原地,没有跟随记忆进到任何空间,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回顾着过往的一切。
梦里她看了很久,久到一幕程墨转过来,对上她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楚那句话。
但程墨的嘴唇动完之后,她感觉那个词是:知道。
知道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来,程墨又转过身,抚摸着程渡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然后厨房的光突然开始变换,发出惨白的白光,让林季澄刺痛地闭上双眼。
等再睁眼,眼前是一片黑暗,手心里则是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时间,窗外还是夜。
她闭眼把刚才那个词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程墨在告诉她什么,还是那只是她自己的梦,自己造出来的一个词,填进了一张她永远读不到的嘴型里。
但那个感觉,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确认感,让她在黑暗里躺着,一遍遍重复这个词。
程墨不是猜到,不是感觉,是知道。
她是不是知道程渡做了什么,她是不是也知道程渡在想什么,甚至她是不是在死前那一刻就想明白了真相?
而她就这样默认事件发生?不是不知道,而是她的选择?
林季澄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按住,不让它太快流走。
或许这就是程墨这一辈子的处理方式:不解释,不挣扎,只是压住,选择沉默,然后松手。
林季澄在黑暗里把眼泪逼回去,没有哭出声。
又一种念头再也压不住:
程墨走的方式,不完全是被迫的。那里面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意思。
而这件事,比"是否是程渡设计这一切"更让林季澄难接受。
安予如约而至。
"昨晚没睡好?"
"头疼,没睡好。"
安予只是笑笑不语,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大包中拿出厚厚的两个文件夹。
一个上面写着:周力失足事件。
另一个则写着:程墨爆炸事件。
"你想先从哪个开始?"安予点了点两个文件夹。
林季澄扫了一眼,把手放在了有关程墨的文件夹上。
安予似乎很满意林季澄的选项,翻开那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有各种照片,草图,以及大量文字记录。
"我之前去过你们租住的房子。当然不是你们那间,是楼下那间。但我也问过居委会的人,那栋楼你们那一侧的户型都是一样的。"
安予说着摊开几张拍摄的照片还有似乎是她自己画的户型图。
之后安予又拿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一些文字。
"我简单总结下,就是主卧这侧的损坏的程度更为严重。但我无法进入现场只能通过别人口述来猜测,你愿意跟我去一趟吗?"
看着安予眼神里的光,林季澄没有拒绝。
她们住过的那间屋子,现在成为房东的仓库。
在拿到钥匙前,房东不止一次数落着林季澄。
幸亏旁边有安予陪着,再加上记者的伶牙俐齿,林季澄才没有情绪崩溃。
"准备好了吗?"安予说着转动钥匙。
当再次踏入这间屋子时,林季澄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
安予用身体撑着她才没让她倒地。
"你还好吗?"
林季澄扶着墙壁,大口呼吸,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不是房间常年不开窗的浑浊空气,而是她觉得此刻又在吸入当时浓烟。
安予轻拍着她的背,递上早有准备的水道:"大门别关了,我先去开窗户。"
林季澄才恢复一点,听见门口似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来了几个凑热闹的邻居,面生。
也是,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愿意住。
林季澄苦笑一声,反身把门关上了。
安予拉着林季澄站在房子中央,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消防勘察报告里的照片。
"你看" 安予一手举着照片,一手指给林季澄看:"当年气爆之后走廊墙面上留下的那道焦色印记,在报告里标注的位置,是在主卧门口偏右约半米处。"
照片放下,即使房东再怎么修复墙面,印记还是无法消除。
"这个位置让我想了很久。"安予走上前。
"无论怎么样,煤气从厨房方向扩散,沿走廊积聚在低处,引爆之后的冲击波应该是向两侧扩散的。但那道焦色印记的位置,偏向了主卧这一侧——这意味着那一刻,气流的主要方向是朝着主卧的。"
安予回过头对着林季澄继续道:"正常情况下,冲击波不会无缘无故偏向某一侧。"
"所以你想说的是主卧不对劲?"
安予点点头道:"没错,除非在那个方向有一个负压。"
林季澄虽然很痛苦但还是坦诚道:"闻到烟味的时候我犹豫过是先去查看程墨情况还是先去找火源。从我出房间门直到爆炸前一秒失去意识前,走廊上只有我那侧有光,也就是说程墨的房门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安予走到主卧和次卧房门中间,左右端详着。
最后还是决定问问林季澄意见。
"要进去看看吗?"
林季澄鼓足勇气走到房门前,让手握住那个门把手,却迟迟不敢拧动。
"还是要跟过去说再见。"
林季澄感受到手上传来一股温热,是安予把手搭在她手上带着她一起转动主卧的房门。
门向内打开,里面摆满房东杂物。破碎的窗户虽然被房东努力修缮,但还是能看出有被破坏的痕迹。
灰尘味较大,安予去开窗户。
窗户打开的瞬间,身后的房门忽然被风吹得动了下。
林季澄条件反射似的边抵着门边四处寻找什么。
"这门以前就很容易被吹动,所以……" 话说一半,林季澄突然停下。
随即松开身体,让门缓慢移动。
安予静静观察这一切。
"程墨自己在屋内的时候有锁门的习惯吗?"
"没有。"林季澄回答很干脆。
这种干脆不是程墨告诉她的,而是一直以来她亲眼所见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周力。
最开始程墨不是没有尝试过锁门来阻挡周力的拳打脚踢。
然而,周力的暴躁程度远不是物理能隔绝的。
很多次,周力四处找棍子砸房门。
一开始邻居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周力在发疯。
后来程墨也知道锁门没用,一是会让周力更加变本加厉,二是自己和程渡不好找空隙逃出去。
等思绪回到当下,林季澄看到安予掏出笔记本写着什么。
——一个向内开的门,在被拉的时候不动,如果没有被锁上那就是被卡住。
随即在门上花了一个小小的X。
"所以你认为当时门被做了手脚?"林季澄问道。
"目前看是这样。"
"我同意。因为……"
林季澄下定决心把刚才的所思所想全都告诉了安予。
当这些说出去后,她整个人轻松不少。
"谢谢你。说出这些很需要勇气。"安予并没有马上记下,而是调整下书包位置,把林季澄拥在怀里抱了她。
拥抱时,安予再次笃定‘共谋’这个词可以被永久划掉。
她见过太多人,诚实的人,撒谎的人,记者的洞察力不会骗人。
在林季澄这里,她见到了置身其中被影响的忧伤眼神,不是撒谎能装出来的,那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未完成的疼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每次被问到,都要重新撕一层皮下来。
"我需要你再和我谈一谈,你能记起来的所有细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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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回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