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澄捏着手机,后背抵着沙发,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她知道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和她记忆里的不完全一样——低了一些,冷了一些,像一把刀在用了太多年之后开始生锈,但依然是利刃。
"我知道。"林季澄说。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的街灯把绚丽的光影投进房间,把林季澄的手照得有些失真。她盯着对面的白墙,想着该说什么,但发现其实什么都不需要说——她说不出口。
她按下那个号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没有任何要谈判的筹码,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的东西。
但此刻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程渡,"林季澄开口,声音带着苍白,"我妈妈和你妈妈应该一直有在通信。"
不是问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林季澄慢慢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以及……"
又是沉默,双方的。
林季澄听见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和一些模糊的背景音——像是开着窗,外面有风。
"以及你还记得有天晚上你好像先是跟阿姨争吵,然后跟我提了一句但没有说完关于信的事……"林季澄说的声音很小,因为她不确定程渡还会记得这么一件小事。
可事态出乎意料,程渡说:"你现在在哪?"
"家里。"
"一个人?"
"一个人。"
程渡停了一下,说:"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出来吃饭吧。"
犹豫再三,林季澄还是赴约。
林季澄先到的饭馆,虽然她知道程渡喜欢吃什么,但还是决定等她到了再点。
一年多没见,不知道程渡会有什么变化。
人长大后,变化速度可比小时候要快得多。
等待时,林季澄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往一起凑。
一方面是止不住,另一方面是不如借这个机会问清自己想不清楚的事,就像之前那样,无论如何,得到一个答复。
闭上眼,片刻间,林季澄仿佛回到了出租屋。
她站在客厅,环顾四周,面前是主卧与次卧见的走廊。
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先是烟味让她从睡梦中惊醒,拖着有些疲软的身子看到窗户半开,确定通风后,她摇晃着身体走到门口,闻到越来越刺鼻的烟味。
在马上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先去叫程墨,还是先找源头。
最后决定先去找源头。
发虚的身体把全部力气集中在手上,猛拉房门,恍惚间觉得像是扯到了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的‘咚’的一声。
但随着烟味越来越浓,她来不及多想。
卫生间关着门,但隐约从门缝出出来浓烟。
她尝试开门,一股黑烟扑向她的眼睛和耳鼻。被烟熏和呛的难受,眯着眼没找到什么可以的东西,但发现似乎是跟厨房的共用管道冒出来的烟。
尽管捂住口鼻,但身体虚弱是在站不住,踉跄着走出卫生间,看着程墨的房间门依旧紧闭。
此刻她又犹豫了。
"抱歉,学校有事出来晚了。饿了吧?"
程渡落座。
很久不见,她不再梳着马尾而是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面容依旧透着淡然与清冷。
不再像以前宛如灵动的少女,此刻更像一池清水,有着优雅与端庄。
皮肤依旧那么的白皙,素颜依旧浓淡相宜。
林季澄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默默把菜单递出去。
"最近还好吗?"
程渡边翻菜单边询问林季澄近况。
"还好。"
"阿姨她还好吗?"
林季澄叹口气道:"最近好些了。"
程墨出事后,宋亦芝宛如一个断线木偶,沉浸在巨大悲伤中不能出来。
前脚刚在病房里照看完林季澄,后脚就晕倒在医院走廊。
林远航得知后不得不放下手头工作轮流照顾俩人。
"林叔叔呢?"程渡停下翻页动作,抬眼看着林季澄,"他现在回去跟阿姨住一起了吗?"
程渡看似关心的态度中似乎又夹杂其他东西,让林季澄有些不舒服。
"还没,偶尔会去看看。"
程渡点点头继续翻看菜单。
"我们还是点常吃的那些吧,我口味没怎么变,你呢?"
"我也没有。"
程渡叫来服务员点完菜,俩人就这样静静坐着。
林季澄的局促只能用喝茶来掩盖。
"怎么想到突然找我?"程渡率先打开话题。
林季澄抬头,深吸一口气,刚打算说出心中所想。
谁知下一秒程渡起身坐到她身旁,用纤细手指轻抚这林季澄额头的疤痕,怜惜道:"还疼吗?"
林季澄被这突然举动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后,程渡又拉开林季澄的长袖,看着落下的疤痕继续道:"一定很疼吧。"
林季澄不懂她什么意思,只淡然回答道:"习惯了。"
"后悔吗?"程渡继续检查林季澄伤势。
林季澄没有再说话。
林季澄疤痕体质,后遗症除了头疼,还有一点伤疤永远留在她的身上。
菜上的很快,程渡坐回自己的位置。
被程渡突如其来的莫名关心,林季澄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近有什么打算?准备再考一次吗?"
程渡给她夹菜的样子像极了程墨。
"不打算了,准备回A市边工作边陪我妈。"林季澄没有赌气而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事。
"那为什么之前没走?"
程渡可能觉得自己问的方式不对,随即改口:"我意思是何必还要在伤心地待着。"
林季澄沉默,叹口气,坚定道:"因为有些事我没弄清楚,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
"什么事?"程渡也不以为然应答。
"两件事的真相。"
程渡虽然低着头吃饭,但林季澄看到了她嘴角间流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
"我今晚没什么事,要不要请我去你家坐坐?"
程渡又给林季澄夹了很多菜。
吃完饭两人散步回林季澄家。
进门后,林季澄去倒水,程渡则是在房间随意走动,东看看,西看看。
"程渡,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当林季澄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程渡刚准备进卧室门。
不同于在餐厅的拘谨,回到自己家,林季澄似乎放下所有重负。
一些微风顺着窗户缝隙带来楼下年轻人的喧闹声,但掩盖不住林季澄的声音,她的发声清楚明白。
程渡不想装没听见,林季澄也没有催。
"还活着。"程渡最后说。
"我知道你还活着,"林季澄说,"我问的是你过得怎么样。"
程渡摆摆手笑道:"日复一日,自己一个人学校和实习两头跑,为以后的生活努力奔波。"
"那你后悔吗?"这次轮到林季澄问出这个答案。
程渡呆愣几秒后又笑起来:"我后悔什么?"
"让周力离世为什么你还不满足,还设计让程墨……"说到着林季澄咬牙忍住悲伤。
"你在说什么?我设计什么?"程渡声音冷下来。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她们俩一直在通信?你是否见过这些信件内容?有天晚上你跟程墨争吵是否因为信的事情,然后想告诉我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以及你后面所有计划是否都跟她们的通信有关?"
林季澄都不相信自己一连串问出这么多问题。
程渡似笑非笑哼了一声,转身坐在沙发上,就这样冷冷盯着林季澄。
"你后悔吗?"林季澄站在程渡对面,眼神冷峻盯着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后悔。"程渡面无表情回答。
"所以是你……"
"我后悔今天来见你,后悔还关心你。我以为你是想跟我叙旧,我以为你想跟我再重新找回以前那种美好生活的影子。但我没想到你只是想质问我。"
"请直面回答我的问题。"林季澄直言。
她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能不能失去的都失去了,有没有拥有过的也不会再拥有,以前活在被支配的幸福泡沫中,现在也下定决心戳破。
"我知道,我见过,告不告诉你重要吗?告诉你又如何?"程渡也很干脆。
"有些结果已经知道,但信件是否还有什么内容是我不知道的?这些我不知道的内容是不是让你设计这一切的开始?"
程渡冷笑一声,道:"我到底需要设计什么?"
"从周力开始到程墨结束,甚至连我的反应都在设计之内。"
程渡起身,淡定走到林季澄身边,拍拍她的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别忘了,是你对我妈见死不救,她才意外离世。"
程渡走了,林季澄除了紧握的双手,她无法动弹。
‘你对我妈见死不救’
这句话的杀伤力把林季澄撕成两半,一半永远困在过去无法原谅自己,另一半努力寻找新的出口可惜四周全是墙壁,没有出口,迷失在巨大迷宫里,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安予再次出现是在三天之后。
不是林季澄约的,是安予自己来的。她在楼下发了一条消息,说她路过,想知道林季澄有没有时间。林季澄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消息:上来。
安予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她没有立刻打开本子,只是环顾了一下屋子,说:"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好。"
"真的还好,还是随便说说。"
林季澄想了一下:"随便说说。"
安予点头,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所以想来听听你的想法。"安予说。
林季澄没有说话。
"我调查过那场事故的原始档案,"安予把咖啡杯放下,"消防的勘察报告,医院的入院记录之类的。有一些地方有些奇怪。"
林季澄抬起头看她。
"入院记录里,"安予说,"你送到医院的时候,血液里有种物质的含量异常,是东莨菪碱。当时因为气爆事故,没有人追查这个,结论是和煤气中毒混在一起的症状,就过去了。"
林季澄努力回想当时自身状态,但还是一脸迷茫。
"东莨菪碱,"安予说,"是洋金花的有效成分。"
安予继续道:“你当时有生病吗?“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楼道有人走过,脚步声经过门口,然后远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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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