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州从他身旁过，留下了浅得不能再浅的气息。
她背影越来越远，一直都在宋尧的视野里。
像是种奇妙的本能，一靠近时州，他的脑子就容易屏蔽不相关的东西，稍有回神的时候，只知道“高二年级理科月考总分第一：时州”这串字钻进了耳朵。
自开学以来，几乎没有人能把她从第一的位置拉下来，底下早就见惯不怪。
今日也同往常一样，她指尖一抬，扶正滑落鼻间的金丝眼镜。眸子淡而棕，一如既往的沉稳、倦怠。然后，她从容登上发言台，走在阳光里，连路过的微风都无比配合。
宋尧心泛起涟漪，又冒出点惭愧。
这也许就是仰慕一个人时，会有的奇异感觉吧，更何况是，这么优异的一个人。
他神游了许久，直至听不到时州读稿的声音。
回神时，只见底下齐刷刷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台上的主任喊着他的名字，面红耳赤。
这会儿，时州的发言已经结束了。
而他，几乎是忘了念检讨这茬，被赶上台，毕恭毕敬接过话筒正了正嗓子，照着纸上所写一字一句念：“我错了，我有罪。”
“老开场白了。”
底下笑声窸窸窣窣，不乏闹腾的学生。但也只是激动了片刻，便被巡视的班主任们打回文静，去听那台上，他接着的忏悔：
“今天，我睡过头，又迟了到，但这次翻墙出了点意外，扔书包进来的时候很不巧砸了校长，我罪无可恕，我不可原谅。”
底下男生在憋笑，也不知道是乐什么，一个两个都挤眉弄眼，再次被路过的老师瞪回了文静。
台上，他继续：
“校长他老人家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没有亲自和我这个小人计较什么。我感动万分，也感激万分，更加愧于作为一名一中学子，名不副实，屡犯校纪，凭一己之力拉低了学校的档次，我羞于见人。”
说毕，他看向台下的第一名，后将稿子胡乱一叠，塞进兜里，临时脱稿：
“刚才，在台下听讲，我认为时州同学就说得很对。
虽然，我被她优异的气质、伟岸的人格勾走注意力，晃了神，已经记不清楚她具体说了什么。但，她无论说了什么，在我看来都是对的……”
“怎么还阴阳怪气？”
旁列，同学歪头小声说话，肩膀轻微挤了时州一下，“前几次念检讨都抄你作业，这次居然直接cue人了？”
没等时州开口。
后面人就聊道：“毕竟是反面教材，回回和参考答案放一起，对比太惨烈了，人家心里不生点怨气才怪。”
“火药味挺重啊……”
“什么修罗场。”
四周叽叽咕咕，又起一阵骚动。时州听着近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继续看台上讲话的人。
这会儿，检讨来到了尾声。
为表诚意，宋尧引经据典，还特地用了几种修辞手法。
那言语恳切、内容真诚。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同学，一通华丽丽的官腔。
念完后，又利落鞠了一躬。
听罢，校长朝徐清淮点了点头，勉强还算满意，只是叮嘱了下不为例，毕竟他的头还疼着。
徐清淮堆笑以对，这事凑合过去。
接着便是散员了。
一路上人群熙攘。
宋尧在人堆里面，不自觉寻觅着时州的背影，但发现人潮汹涌，已经找不到了。
下一刻转身，胸脯的位置被人撞了下。
“不好意思。”
时州捂额头。
宋尧反应平淡，如同白开水，可心绪却乱作了一捧毛线团。他避开时州的视线，语调带着股走偏的意味：“怎么不注意点？”
搭配他的面相，以及那句阴阳怪气的发言，这语气听着有些不爽，还生出了点不耐烦来。
时州倒也识趣，没回话，抽身远离，后来，移步到前方空旷的地方系起了鞋带。
只是这人挤人的队伍游走进了楼梯口，一旁有戴着红袖箍的值日生倚在墙边维持秩序，她回来时又一次被人群挤到宋尧身旁。
回想刚才的话，时州下意识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有些失落，宋尧放慢步子调整一下状态，将面前留出一块空位：“走前面来？”这次他语调缓和了些，表情温柔不少。
时州面带不解。
正想着怎么解释，就瞥见旁人打算往前面空位走。
宋尧心头一紧：“挤什么？”
声音不小，还不怎么友善。
时州背脊僵硬片刻，又识趣地走到前面，抬脚踏上台阶。这下，宋尧心底才泛起一丝安全感，将目光轻轻放在她身后。
生怕重一点会打扰似的。
可人流堵塞，前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迟迟不见动。
眼见后面往前挤着，宋尧只好上前一步，校服贴上了时州的校服。
沉默袭来。
宋尧向后移一点点距离，确保不碰到她，缓缓抬手掌心搭在扶手上，在拥挤的楼道悄悄将她围了起来。
这一次离得很近，他的呼吸不自觉放慢，怕重一点她会不舒服。
可渐渐地，他心头热了起来，冬日的人堆里冒着热气，不知是拥挤缺了氧，还是……
忽地，前面松散开来，时州抽身离去，只有出风口透进来的风，吹散了他的心头热。
-
圣诞节的热闹尚未消解，趁着周一大课间剩余的时间长，高二7班教室逐渐闹腾了起来。
教室前门大剌剌敞开，有人从外头进来，是宋尧。
他位置很靠后，在卫生角附近，后方立着一个垃圾桶。
“帮忙扔一下。”
靠走廊前门的女孩见了宋尧，团起一捧废纸朝他递过去。
她桌面上摊开好了几张彩纸，都是用来包装苹果的，剪刀下面还压着一沓花里胡哨的卡片。另外几个女同学带着苹果也凑上来，手里攥着几支马克笔。
宋尧微偏头，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就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见他不动，女孩又催促：“快点啊，一会儿该上课了！”
“学不好好上，净搞这些。”
宋尧目光从那捧碎纸上掠过，抽出右手接过，将其稳稳扣住。
“谢谢啦！”女孩喜悦地眨着眼。
“客气。”
宋尧敛了神，朝垃圾桶方向去，身后几人则开始小声嘀咕。
“妱妱～”
其中一个女同学露出八卦的神色，“全班就你能使唤他了吧？”
“可不么，人家这是为情转学。”
另一个投来看戏的目光，又补充说，“但是可惜啊，妱妱感兴趣的人是杨初。”
第三个女同学，则是劝起展妱妱来：“其实吧，宋尧真挺不错的，长得不比杨初差，人家为了跟你一个班，都不学文了，这得是多大的勇气。”
“确实，况且杨初那人，天天缠着时州问问题，根本就不鸟你。”
“对对，要我说，杨初他多半是对时州……”
“嘘！”先开口的女同学做噤声状，压低声音，“别让时州听到了。”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收了嘴。
“听到又怎么样，你们干嘛怕她？”
展妱妱不屑说，“杨初的事情，都少传那些有的没的。我和宋尧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以后也不可能会有。”
几个女孩子相视无言，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弄彩纸和苹果。
沉闷片刻，井昊凑近搭话：“唷，又做手工呢？我那还有一沓彩纸，比你们这好看，便宜点卖给你们，要不要？”
展妱妱扫他一眼：“要啊，你敢送吗？”
“我这是小本生意，又不是搞慈善，”说着，他从桌箱里倒腾出一沓彩纸，“3块钱一张，十块钱4张，怎么样？”
还没等女孩们答话，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打劫的转行做生意了呀？”张笑路过嘲讽，瞅了瞅边上女同学又呛了一句，“你们女生啊，一过节就搞这些，也不腻得慌。”
展妱妱听了，很不高兴：“你就酸吧，又没人送你！”
另外几人附和着她。
“嘁，你们以为，我稀罕你们这破苹果？”
张笑从兜里掏出昨天晚上宋尧cosplay剩下的巧克力，在手里掂量了下，攀比道，“圣诞老人亲自送的，你有么你？”
闻言，时包包回头。
瞧和昨天晚上收到的是同一款巧克力，他即刻加入对话：“你昨天也遇见圣诞老人吗？我在补习机构楼下，怎么没见你啊？”
听罢，张笑愣神片刻，视线投向宋尧，二人面面相觑。
这事要怎么圆？
昊子倒是不紧不慢：“圣诞老人又不一定只在一个地方发礼物，张笑周末要是专门去机构上自习，怕是猪都能上树了。”
这些话虽不中听，倒是很中肯。说罢，他和张笑又闹腾起来，互相揭短。
时包包屏蔽那些别的话，往自己感兴趣的圣诞老人话题上靠：“苹果和巧克力其实都很一般啦，昨天州州还收到红包来着。”
话飘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宋尧补写检讨，笔尖一顿。
展妱妱心头不得意，发大财的好事，怎么就让她给遇上了？嘀咕道：“第一名不是不过洋节嘛？收什么礼物啊？”口嫌体直。
时州很少会凑这些热闹。也正因如此，宋尧才想着塞给她两个红包，也算是中西结合了。
圣诞一个，除夕一个。
毕竟放了寒假，春节见不到她，就当是提前送新年礼物了。
宋尧心里这么盘算着，回过神，被张井二人盯得发毛。
张笑：“唷，这哪是遇到圣诞老人呐？”
井昊：“唷，这怕是财神爷下凡吧？”
话讲得酸溜溜的。
宋尧别一眼二人，拒绝加入群聊。
“圣诞老人的礼物虽然好，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家人或者朋友送的礼物，”时包包侧头看向同桌，眼神清澈且含期待，“是吧州？”
他和她是亲戚，也是朋友。
被点了一下，时州抬手拧开保温杯，送到唇边，象征性抿了口茶水：“嗯，我也可以送你。”
时包包喜笑颜开，又试探问：“你不是不过洋节吗？”
时州开口：“没说不过啊，就是懒得折腾。”
“那折腾一下送我？”时包包环住她的手臂，摇了两下，“送我呗！”
“也行。”
时州答应得爽快。手掌隔着校服，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朝井昊这边来：“可以卖给我几张吗？”
“好说好说！”
昊子奔回座位，将后桌宋尧的书本移了移，把一沓包装彩纸摊开放在他课桌上，抛来一个眼色，示意宋尧好好表现，“时姐您慢慢挑哈～”
宋尧支起了摊着的身子。他稍稍坐直，很有细节又不显做作，等时州靠近，就把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大佬坐姿。
只不过，还是不好意思抬眼看她，目光乱了片刻，最后停放在课桌上。
时州拨动彩纸，宋尧心跟着纸张颤了颤，腿也点得不太自然了。
她指尖稍稍顿住，轻轻往他课桌的书堆上游走，捻起试卷页角，指尖又一次顿了顿，那是一张月考语文试卷。
大概是觉得冒犯，她抽回了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算了，我没苹果，你给我一张卡片吧。”
“没事。”
井昊瞄一眼宋尧说，“他有的，他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