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子知道他桌箱里藏着东西。
宋尧伸手进去，把苹果勾出来。
“早餐，”他吐出两个字解释，又补充，“剩下的。”
井昊悄咪咪翻了个白眼。
时州接过，道谢的声音很平淡，没碰他的手分毫。
姑且也算是亲自送给她了吧。
心里想着，宋尧思绪被忽起的铃声打散。
上午第三堂课，是语文。
外面响起高跟鞋踩踏地板的清脆声响，将上课铃压了一头。
秦老师推开微闭的门，把资料往讲桌上一放，抬手理了理滑落胸前的栗子色卷发。
寒风从走廊灌入，不禁让人打了个冷战。
坐位在最后排守着垃圾桶，宋尧自是感觉不到什么，他想着的只是前排那个，在校服外披上厚外套的人，是否迎来了些许温热。
月考分数才下来，各科目老师进门第一件事无非是谈论单科分数。
宋尧抽出压在书本下的那张语文试卷，稍稍摩挲着她指尖捻过的页角，压了压心里的悸动。
直到讲台上的声音传过来，才听到了两个字：“宋尧。”
“这次月考，宋尧的作文又是最高分，单科分数也是最高分。”
四下响起熟悉的掌声。
宋尧对上秦老师的视线，接住她眼神流露出的赞赏。
“继续保持。”秦老师偏头一笑。
周围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感觉到意外，宋尧写过的检讨不计其数，胡诌现编也好，下笔成章也罢，都信手拈来。
他虽然行迹潦草了些，可卷面排版却分外整洁悦目，加上字写得漂亮，能混好些卷面分。
“老规矩，作文超过55分的都贴在展示栏上，学委下课安排。”
秦老师对下面交代，随后摊开教材，
“好了，这节课的内容是简单复习一下之前学过的文言文，把上个周讲剩下的课文也处理完，等到了下节课，咱们再讲这次月考的卷子……”
下课，学委按照秦老师的交代，将单科分数排名表和宋尧那篇高分作文，一同张贴在教室公告栏。
学霸多半是得过来观摩一下这篇所谓的高分作文的。
尽管宋尧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时州靠近时，他思绪还是紧成了一条线。
他再次将目光往排名表上移，落在她的名字上：时州，110分。
跳过好几个排名，见第一个名字：宋尧，134分
时州语文、英语成绩算不上拔尖，其他几科分数倒是高得吓人，也只有这两科排名表出来的时候，才如宋尧期待的那样，两个名字靠得近一点。
但时州只是随便瞧一下成绩表和高分作文，就移步去接旁边饮水机烧开的热水：“一手好字，赏心悦目。”她语气冷冷的，比起称赞，更像是责备。
水珠跳跃，烫到指尖，她稍稍缩手，宋尧心间似乎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拧紧杯盖，她对上宋尧的眼睛，一如既往地不解：“来了理科班，这么想不开？”
宋尧随口“嗯”了句。
时州无声叹一口气，比起恨铁不成钢，更有一丝看傻子的意味在里面。
学霸们向来不理解这样的事。
-
课铃声再起，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
“好，翻开试卷，”秦湘放下捂手的保温杯，“我们简单过一下选择题，再接着讲剩下的部……”
“秦老师！”
徐清淮拧开靠讲台的教室门把手，叩了叩门板，“耽误您几分钟。”
“好。”秦湘很温和。
枯燥的课堂十分欢迎这样的小插曲，底下的学生全看向班主任。
他背后跟着一个女学生，身上的校服样式并非一中的黑白配。
“手上的东西都先放一放。”
徐清淮背手走上讲台，抬下巴示意门外的女生进来，“这个啊，情况比较特殊，虽然学期快结束了，但咱们班来了个旁听的新同学。
剩下这段时间呢，大家好好备考，也要好好和新同学相处，知道吗？”讲完瞄一眼女生，“来，让我们的新成员先自我介绍一下，大家欢迎！”
“呜呼～”
底下鼓掌声、起哄声一浪接一浪。
“不是，学期快结束了还转学啊？这么癫？”井昊扭头和背后的宋尧嘀咕。
他同桌张笑啧了一下子，也反脑袋掺进话茬：“老徐说人家情况特殊，你话听不明白啊？”
“什么情况？”
“这不是还没讲嘛。”
……
后排三人交头接耳，徐清淮脸色不好，直接掐断了新同学的自我介绍：“你先等会儿，”拾起黑板擦点了点讲桌，召回全班的注意力，“后排那几个别讲话了，要讲到台上来讲！”
张笑和井昊悻悻闭嘴，回过身去。
“好，你继续。”徐清淮把场子交还给新同学。
女生性子温吞，走上来，两只手交叠垂在身前，拘谨站着：“大家好……我叫凌佳，从，从前是八中的，这学期到，到一中借读，期末考试之后，希望，希望能正式转学过来，也希望可以融入7班这个大集体。”
“咋还是个小结巴呀？”井昊又开始了。
张笑没鸟他。
后桌，宋尧把草稿本卷成筒，狠敲了下井昊的脑袋：“话多。”
井昊揉后脑勺，讪讪闭嘴。
她自我介绍完，底下又是一片鼓掌声。
徐清淮环视一眼教室，目光定格在宋尧旁边的位置上，指着空位对凌佳道：“你先坐那儿吧。”
“好。”凌佳乖巧点头，看向时州，微微一怔，顿了顿，才朝宋尧拘谨走来。
底下学生唏嘘起哄，一些低声八卦，一些姨母笑看热闹。
井昊三项全占：“唷宋哥，寡了这么久终于有同桌了呀？”
“小同桌可面善咧。”张笑也回头打趣他，“我瞧不比时州差。”
两个碎嘴子……
宋尧烦躁抓了把头发，脚踩前面的椅子，一蹬，将井昊连人带凳一齐踹了出去，顺便补了张笑一闷筒：“少拿人和时州比。”
前桌，井昊重心不稳往前一扑，怼到了垒得如城墙般的教材上。
顷刻间，书本哗啦哗啦地滑落在地。
“宋尧！”
徐清淮怒吼一声，“你们几个又搞什么名堂！”
“还能是什么名堂，新同学来，太激动呗！”嘈杂中，有人起哄接话。
周遭起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时州回眸瞥一眼后排，视线掠过宋尧，与凌佳目光交汇。她欲言又止，短暂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又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宋尧望她背影，几乎听不进去班主任的责问和周遭的玩笑。
徐清淮火气腾升：“你们两个收拾东西，上外面站着去！”
惩罚来了躲不过，宋尧回到当前的事上来，踹了脚井昊的凳子腿，起身捡起地上的书本轻轻拍着，懒洋洋的。
“搞快点！”
徐清淮不耐烦催。
宋尧和井昊只能加快动作，将书本一把搂起，如山丘般堆在课桌上，草草抽出语文课本向外踱去。
走廊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
沉默有一会儿，井昊低头翻书，又看宋尧：“怎么是我俩出来，张笑不用出来？”
“你问老徐。”
“那算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井昊哈气搓手：“这外边怪冷的嗐！”
宋尧：“少哔两句，也不用遭这种罪。”
井昊再次闭嘴。
消停不到半分钟，他又道：“一会儿吃冒菜还是干锅虾？”
真是服了。
宋尧斜眼瞧他，有点冒火。
但井昊问得一脸认真。
宋尧无语啧一下子：“干锅虾。”
“行嘛，”井昊点头，“今天刷张笑饭卡呗？”
宋尧冷笑一声，抬起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井昊眼前晃：“我赌他卡里不到二十块钱。”
“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徐从教室前门探出头来，眼神幽怨，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进来！”
罚站了个寂寞。
刚习惯外面的温度，享受不用上课，又被叫回去罚坐。
宋井老脸一垮，挪着小步，懒散回教室。
宋尧位置靠外，新同学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她头发不长，两边扎着齐肩小辫，头绳是粉色的，看着内敛又面熟。
“你好……”
她怯怯的，额头前的空气刘海，被长而密的睫毛拨得微颤，“又见面了。”
又？
……见过？
向来脸盲，宋尧不太能想得起来，直说不认识又不大礼貌，他也无意多问。仅认真瞧了瞧她，看能否记起。
但感觉这个年纪的女生素颜居多，大都会弄刘海，样式也大差不差，实在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只是控制不住设想，时州要是剪个刘海，也扎这样一个发型，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留恋她随手束起的长发，又觉得剪了心疼。
“那个……”凌佳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
宋尧回神：“嗯？”
“老师叫你……”她小声道。
“宋尧？”秦湘喊了他两声。
周边男生起哄：“科代表，你对自己名字不太敏感呀？看女同学看入迷了？”
“哈哈哈哈……”笑声又起一片。
时州再度侧头，眉微蹙，眸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烦躁感。
宋尧心一紧，再次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一旁凌佳接住她的目光，不适从地笑了笑，小心翼翼的，还是改不掉唯唯诺诺的习惯。
“好了，”秦湘拍桌，睨了起哄的男生一眼，“不要随便开同学的玩笑。”
然后看宋尧，又道：“徐老师刚才简单提到了元旦晚会的事，你们在外面估计没听见，我在这里仔细讲一下。
元旦每班出一个节目，这事情呢，我和徐老师私下商量好了的。咱们班出一个话剧，题材就在咱们语文学科找。
目前可供的选项有《雷雨》《窦娥冤》《孔雀东南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宋尧你是课代表，有空和文娱委员商量组织一下，确定选题、剧本、演员，知道吗？”
“嗯，好。”宋尧应道。
“元旦？”井昊插话，“那是下周一啊。”
“对，时间紧任务重。”
文娱委员：“可是，怎么不提早通知一下呢？”
秦湘笑了笑：“用你们徐老师的话说，浓缩的才是精华，提早通知怕你们玩心大，时间紧才能出效率。
好了，闲事说完了，大家收收心看卷子，我一会儿抽人起来讲题。”
“不愧是老徐，想事情就是损……”井昊喃喃。
慢慢长课，几乎能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熬成了老大爷。
三人吊着小命，总算是撑到早课的最后5分钟，默契数手表倒计时。
后排蠢蠢欲动，秦湘本来想一鼓气讲完内容的，但看他们这架势，像是吃不上饭就要吃了她似的，只好作罢。
下课铃声一响，三人就蹿出教室，比月下瓜田里的猹还要快，飞奔到食堂，窗口才只有稀疏几个人。
“perfect!”
三人堆到窗口前。
面孔食堂大叔都认识了，爽朗道：“唷，哥几个又来吃食堂第一口饭了？”
宋尧展唇：“照顾您生意嘛。”
井昊跺脚：“干锅虾干锅虾！”
张笑歪头：“叔，我那份多放香菜哈！”
“好嘞好嘞！”
……
“话说元旦那事咋安排啊？”
井昊吃饭都闲不下嘴来说话，“一个周有点赶吧？”
“随便搞搞。”宋尧专心干饭。
张笑掸掸筷子：“我看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昊子嘴里嚼着东西，口齿不清。
“笨啊，某人和时州的机会咯！”
听到时州，宋尧拿筷子的手一顿，掀眼看他。
昊子半懵。
张笑补充说：“孔雀东南飞，懂吧？”
“喔～”
昊子明白了，“刘兰芝是吧？”用肩膀怼一下宋尧，贱兮兮道，“谁演焦仲卿，还不是科代表说了算。”
“噢。”在桌上抽张纸巾捂一下唇，宋尧表现得很矜持，可嘴角难压，“时州哪感兴趣这些。”
“也是，她一天天就知道学习。”
“时州没兴趣，我看你那女同桌挺合适。”
“怎么又扯到人家身上？”
“你们不觉得她还挺好看的吗？”
“所以呢，跟时州有什么关系？”
“嘶……”张笑一时语塞，颇为无奈，“一天天就知道时州时州，人家有把你当回事吗？”
宋尧略烦：“说明我没打扰到她吧？”
“那你转学过来干嘛？我服了呀哥！”张笑简直抓狂，“三个多月一点进度都没有，就这么摆烂了？”
“为什么要有进度？”宋尧灵魂一问。
张笑懵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而且她也不会考虑这些。”
“那你学不是白转了，文科不是白放弃了？”
“别说这个了。”
“为什么啊？”
“我不希望时州听到，也不想给她压力。”
“我看你是真魔怔了！”
“好了好了，”昊子掺进来缓和气氛，“一讲这个就闹不痛快，都别提了昂，吃饭吃饭。”
张笑还是憋得烦躁：“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能说的就到这儿了。”
“随你。”
“唉哟，行了行了。”不想听他们说这些，昊子再度开口，“你俩转学和我一个班不也挺好的，没姑娘喜欢，这不还有兄弟嘛！咱哥几个和和睦睦的，把日子过高兴了比啥都好，有什么好吵的？”
“也是。”宋张点头叹气。
张笑：“听昊一言。”
宋尧：“受益匪浅。”
说完，三人碰杯。
……
“唉，他们那几个又在干嘛？”
时包包端着餐盘走在时州背后，抬手肘碰了碰她，“吃个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不清楚了。”
时州扶正镜片，说，“中二病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