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里面立了两个信封。
红色的,质感较寻常红包而言更为精致一些。
封面用金粉分别题写了“福寿双全、前程似锦”几个大字,摸起来颇为厚实。
所以……
今天是圣诞,还是过年?
时州目光久停在那笔字迹上,偶然抬眼,便见远处圣诞老人的赤影掠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噼里啪啦声。
那位“老人家”后面跟着几个年轻小伙子。而他一路爬坡上坎、健步如飞,与初见时故作佝偻的姿态,大相径庭。
“一把年纪。”
也不怕摔了……
时州注意力落向窗外。
夜幕下,男生们背影一个接一个远去。
街道上人影渐稀,剩下呼啸的冷风掠过树影,摇晃出沙沙声。
偶有三两阵汽笛响起,驱散一席寒意。
-
冬日早晨,阳光落脚在阁楼的窗户上,悄摸溜进屋子,把房间染成暖洋洋的橘色。
有点刺目,宋尧伸手撩起被子,蒙住半张脸。空调和热烘烘的被窝,屏蔽掉刺骨的空气,他闭着眼睛,好似见到了夏天……
旗帜飘扬半空,经受风和雨点洗礼,只余褪红。
他和时州并列在国旗下,一起朗读着高考宣誓词,嗓音清亮温和。精神头如同攀升的朝阳,照耀绮丽山水,让人心潮澎湃。
宣誓结束,时州仰头看向他,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
“宋尧。”
时州叫他名字。
宋尧发愣。
她低笑,整理手稿,漫不经心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好。”
宋尧喜欢她这么温和地问,摁了摁洪水般的喜悦。
可是时州悠悠抬眼,眸间透了几许冷意,脸色由柔至僵,然后死死盯住他。
宋尧略察觉一丝不对劲:“什么……问题?”
“呵,问题……”
时州转柔为嫌,莫名其妙骂他一句“小兔崽子”。
吼道:“还不起床!”
“?”宋尧睁眼。
脑海里一片混沌,半晌才回神,只听见一阵阵拍门声。
“宋尧!”
门外传来唐女士的怒吼,“小兔崽子,怎么还不起床!给老娘滚出来!”
绝了……
又是一场三次元和白日梦的串线。
宋尧竖两边中指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打开房门。
女人暂时停止骂咧,但气势汹汹。她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眉宇间有几分飒爽,双眸与宋尧相似,皆有一副厌世的神情。
“妈,早。”
他话很平淡。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学不上了是吧?睡得跟个死人一样!知不知道徐老师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你转学三个月,老娘被叫过去五回,下次再请家长,你自己打电话叫你那死鬼爹去!”
女人用涂有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抄起鸡毛掸子舞到宋尧背上。
抬手间,她隐约嗅到儿子身上淡淡的酒气,立马暴躁:“好啊,我说怎么起不来,好的不学学别个鬼混?跟你那老爹一个德性!一见,我就来气……”
骂声不断,宋尧习以为常。
他老妈鼻子一如既往敏感,尽管他早早换掉了被酒打湿的衣服,洗漱完隔了一夜,都还能闻到。
宋尧摆烂,任由她将鸡毛掸子往自己身上抡。
唐舒打累了便停下来,指着他鼻子,吼道:“收拾好滚学校去,少在家里杵着烦老娘!”
她声音冷厉,带着威严。
反手挠了挠肩,宋尧不以为意,转身走向卫生间关上门,隔绝外面絮絮叨叨的声音。
她虽骂着,手上动作却没停,拎宋尧的黑色书包下楼,从自家超市货架上拿了酸奶和几包零食塞进去,骂骂咧咧又上楼。
宋尧洗漱完打开门,眼前顿时一黑。
飞过来的书包砸得人脑袋昏昏沉沉,从他发丝间沾到了几滴水珠,然后缓缓滑落到地上。
“磨蹭什么?”
楼梯处响起声音,“赶紧上学去!”
宋尧揉额角,慢吞吞蹲下捡起脚边的东西,直起身子时瞥见茶几果篮里,还剩了几个苹果。
他思绪稍顿,挑了个品相好的塞进包里,才慢腾腾扭开门把手。
哒哒哒——
复古木质楼梯盘旋而下,踩在脚底,传出清脆有节奏的响儿。
一楼左侧有排排货架,陈列整齐,右侧墙壁橱窗里摆着烟酒礼品,柜台正对着楼梯口,里面放着一把藤制椅子,旁边挨着大门。
刚下楼,隐隐烟味凑近宋尧鼻息。
他皱眉,不悦:“嫌命长。”
声音不大,但够钻进他老妈耳朵里。唐舒摁灭烟,倚着藤椅冷冷睨了他一眼。
宋尧无视她的视线,径自出去。超市大门被他砰地甩开,震得玻璃都颤了颤。
骑上自行车,他朝着一中方向驰行。
晨间,朝阳探出一角,光线刺穿薄云,投在被冷风带着作响的叶子上,降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临近校门,宋尧瞥了眼腕上的表。
恰巧第二堂课铃声响起,在人稀的入口大道,清晰地传出去老远。
安保室,看门大爷正鼓捣收音机,滋滋电流声刺激人的头皮,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咿呀的唱腔。
宋尧停稳车,避开大爷的视线,踱步到食堂后门角落的墙后。这里是监控死角,他把书包抛进去,踩着垃圾桶熟练地将长腿迈进。
墙内,一众校领导视察完食堂卫生,从后门出来。
为首的自然是校长。他那颗头上,几绺花白的发丝打理得油光体面,苍老的眉目之间,透出了久违的朝气。方才听着一旁的食堂负责人汇报情况,他突觉眼前一黑,额头重重挨上了什么,整齐的头发散乱成毛线团状,眼镜也歪到一边。
“我…的天!”
负责人连忙扶住身旁站立不稳的校长,“您没事吧?”
校长揉了揉额头,说:“没事。”又扶了扶眼镜腿,眯眼看清那坨从墙外飞来的东西,发觉是一个黑色书包,带着简约的白色图案。
片刻,斜上方墙皮与鞋底的摩挲声,飘进耳朵。众校领导回神,随声寻去,见一学生伏在墙头。
那是一个体态颀长的男孩子。他微垂着脑袋,稍显倦怠,到长不短的发丝蓬松细软,散到眉前,堪堪遮住眼帘。身上,草率披了一件黑白校服,外套拉链大剌剌敞开,露出冷白的脖颈,衣领处隐约可见一条创可贴。
校长背手一站,示意其余人不要惊动他,然后不紧不慢地仰脑袋,朝墙头打了声招呼:“少侠?”
问候来得诡异。宋尧另一侧悬空的腿还没迈进,脊背便袭来一股子寒意,顿时僵住了身子。
校长眸子里闪过几许趣味,不咸不淡道:“好身手啊?”
声音听着熟悉。
不祥的预感占据心间,宋尧余光扫过黑压压一片,木木回头。
一群身着正装的校领导,环视着他。
他背脊一僵,抬指碰了碰脖子处的创可贴,保持着不尴不尬的姿势。
德育处主任面色微囧,不悦:“还不赶紧下来!”
被抓包了。
宋尧松开抓着墙沿的手指,轻轻跃下墙头。见校长乱作一团的发丝,他咽了咽唾沫。
校长收起那抹趣意,别过眼,将五官侧向德育处吴主任,一脸铁青。
“处理一下吧。”
他不冷不热的,背手离场。
吴主任恭敬颔首,送走一众老师,转眸瞪向边上的学生,态度冷硬:“翻那么高不怕摔了啊?”
宋尧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垂着眼皮,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乖巧一点。
不过,他天生一张厌世脸,眼睛看上去有些许桀骜,面无表情时,就是副“不服管教”的样子。
吴主任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开口反被他抢先一步:“这次写多少字?”
宋尧神色坦然,认真在走流程。
吴主任话到嘴边被噎了回去,摇了摇脑袋,低斥:“跟我来办公室!”
宋尧“哦”了一声,拾起地上的书包,拍掉灰尘,驾轻就熟地走到德育处门口,止住步伐,侧头看吴主任一眼,推开房门进去。
德育处陈设简单,除了主任的办公位以外,一张沙发靠墙,两把椅子还有写字桌靠窗。他将书包随意往椅背上一搭,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坐了下来。
吴主任从办公位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捻了捻说:“你宋尧的大名,上本儿的频率倒是高。”
端起桌上的杯子,他抿了一口茶水,又道:“这回五千。”
“五千?”宋尧稍愣了一下。
吴主任表情淡然,似乎没有任何玩笑成分。
“以往不都是两三千吗?”
“你也知道?写了几次两三千了,也没见你记住教训!”
吴主任两手交叠揣进咯吱窝里,架着,提高语调质问,“这回还砸了校长!上的什么墙,怎么不上天?”
反正通报批评是免不了的,又白费口舌做什么……宋尧不作言语了,只是握着钢笔的手用力,略略见白。
提笔,落墨。
他念头飘远。
日光浮动,分秒暗涌。墨色在白纸上流淌,行云流水,晕染出浓厚的字迹。
窗外挤进的空气,掠过纸张,文字在早风中轻轻摇曳。
课间迎来片刻宁静祥和,一如往常地被集合铃声打破。外面人头攒动,喧嚣不断。
宋尧放松执笔的手指,揉起手腕,在无人的办公室活络筋骨。但还未好好享受独处,门外便来了一阵脚步声,他眸子沉下,有点扫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发量稀疏的中老年男人走进来,面色凝重,是高二7班的班主任徐清淮。
宋尧侧目瞧一眼来人,把单独的一只手放进校裤兜里,不改半点慵懒。
“迟到就迟到,翻什么墙?走大门会断腿不成?”人未达,声先到。
徐清淮走近他,嗓音和脚步声杂糅成一团。
宋尧叩上笔盖,慢悠悠站起,一派漫不经心。
“给我站直了!”
徐清淮两眼锐利,脸色愈发难看,“少把你在十九中的那些调性带到一中来!”
照常是这些话,开学到现在三个月,宋尧挨了n次骂,次次都有这两句。他无趣捏耳垂,象征性地挺脊背,摆出认错的样子来。
但怎么看怎么敷衍。
徐清怀瞅着他碍眼,拔高声调:“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下去升旗!”
宋尧立即转身往外走。
被徐清淮瞪了一下,叫住:“等会儿通报批评,你自觉上台念检讨,给我态度放好一点!”
“没写完。”
“写多少念多少!没写完的回去补!”
“哦。”
宋尧应声出门,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拎起椅子上的包,“对了老徐,记得替我给校长赔个不是。”
毕竟校长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儿来的闲心和问题学生多废什么话。
“你还真不客气!拿我做人情?”
徐清淮差点抄起鞋底呼他脸上。
“谢了。”他推门而去。
门外,冬日阳光懒散地洒在走廊地板上,照着人,却不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宋尧探头,楼下场地站满了学生,乌泱泱地往操场方向去。他跟随人群来到操场,自觉到旗台下排队,攥着检讨稿子,看红旗缓缓升起。
礼毕,排在前面的女同学登上台,开始国旗下的讲话,结束后底下响起一片官方的掌声。主持人接过话筒串起了台,宋尧隐隐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后背不自觉变得热热的。
立马,扩音器放大了两个字: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