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都定下来后,我们就私奔吧。”
这句话宛如钟鸣,钟声回荡在年轮里,那漫长的尾声将周衍带回了那日庭院中。
周衍对于自己的感觉需要刻意的去试探,他幼时少于人交往,成日陪伴着他的朋友是那些历史长河中无法回音的人,那些投江的诗人、被逼而死的壮士、一心为国而被诬陷的政治家,以血书写王朝的将士……他问他们各种各样的问题,却总得不到应答,他问父亲,可又觉得父亲说的不对,他也不敢妄言,毕竟他们不是他,从此以后,他养成了一个自带边界的性格。
他说话总说三分,见解也如剥洋葱一样,需要有人反反复复地问,他才一瓣一瓣地剥开自己。
可他不只试探自己,也试探他人。父亲的爱总是有条件的,而母亲不像母亲,他的母亲更像是父亲的附属品,就像是一粒成色不好的米混在了稍微好一些的米堆里,母亲需要隐藏其中,才能展示自身价值。
所以在被父亲带到苏家大院时,在遇到苏长生后,他很意外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纯粹之极。
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怎么会这般傻啊。
那日八月桂花落入杂草深浅,醉酒少年在试探爱,他太喜欢眼前那个胆小鬼了。
让胆小鬼变得勇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让胆小鬼说爱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可是纯粹的人连勇敢也那么纯粹,爱也那么纯粹,苏长生为了他放弃一切,等了他十一年,连靠也不敢靠近,只能通过一角窄窄的横窗来看他。
这种人是试探不得的。是不需要试探的。
周衍抚上了苏长生的眉眼,那眉眼真是如初,还是那般美好,又抚摸着苏长生的青丝,细声说:“是不是很愁啊,愁我再也不回来了?”
苏长生点点头。
命运弄人,命运弄人,跌宕得叫人不敢言语。
“我也是。”
“那天我想出来找你,可我被父亲关在了家中,饿了几天后我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他叫人给我灌吃食,后来终于等到月初,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苏府遇好良缘,天成佳偶入门。我要进去,又被门口那小厮拦住,说我衣冠不整,不要请去打扰了佳人。”
“我确实衣冠不整,可我不甘心,我决定在门口守着,可那小厮告诉我,说是你要成婚,我不信,我去周边到处问,他们都说是你要成婚。”
“我隐约隔着人群,似乎看到了你,你还是那副身姿,我不会忘记的,我……”
周衍泪眼婆娑地抬头,因泣而气短,抽抽噎噎地说完剩下的话:“我看到了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就……我才离开的,小酒……”
苏长生轻拍着周衍虚清的身子,一遍一遍地嗯声回应着周衍,这会周衍说完了,他才开始解释:
“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
“无忧,我以生命起誓,我真的爱你,没有放弃你,从来没起过这个念头。”
周衍愧疚道:“抱歉,我没有在逼迫你。”
苏长生拉过周衍的手,吻了吻周衍的手腕,“我知道的,可我总想要证明什么。”
“那不是我,或许只是一个和我长相相似的人。我离开半旬后,婚期脱不得了,苏泾只能如此。但我想,就算我走了,其实除了你也没人知道吧,我出门太少,家里人也不常见。”
苏长生见误会解决完,便一手揽抱住周衍的腰,一手拿起了那座小玉雕。
周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的指腹一寸寸来回抚摸着玉雕。真细致啊,半个手掌大小,却勾勒得如此传神,那是少年的周衍。
等周衍抚上空空的脸颊时,苏长生见状羞赧道:“我一副你的画像都没有。”
“没关系,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周衍勾着唇角,仿佛自己又是昨日少年郎,“我要传给我子孙的!”
“嗯?”苏长生逼近他。
“不过……现在这个难题你要帮我分担啦!”周衍眯着眼笑。
兴许是思念太深,到了日暮低垂时,周衍也舍不得离开。他恢复了少年情态,将羞红的脸迈入爱人怀中。
他听见爱人说:“也可以不走的。”
周衍掐了一下苏长生的腰,声音闷闷地:“我是老师啊,苏老板。”
何况周则还因重病躺在家里呢。
“走啦,不要想我。”
苏长生急忙说:“一定会想你。”
暮色四合时,周衍站在书院门口,看似百无聊赖般玩着脚边碎石。如果从下边看上去,这位玩石头的先生是在欢喜地笑呢。
夜色很能伪装情绪,人们在黑暗地环境下反省己身,也在黑暗地环境下隐藏情绪。
“无忧无忧,你可算回来啦!”
周衍闻声抬头,原来是他的娘亲在呼唤他。
“快些进屋噻,站在外边冷啊,老头子也在吹你嘞。”
周衍敛起了笑意,走进了这个囚禁了他十几年的地方。
家里的烛光总是燃不亮堂,葳蕤的火星子摇摇欲坠,周则不知患了什么病,一开始腿脚不好使,然后成天成天地喊着腰疼,最后连下床也下不得了。
“来,孩儿,帮你父亲翻翻身子。”周衍的母亲唤道。
周衍立马去办,周则的病像是动一动身子都发疼一般,一直咿咿呃呃地喊叫,周衍也废了好大劲才把周则肿胀的身子给翻了一面。他止住母亲,从母亲手里把帕子接了过来。
“无忧啊,你今日遇到不好的事啦?”
周衍拧帕子的手一顿,周则还是这样善于通察人心,而周衍费力伪装不知多少次显得只是徒劳。周衍地呼吸速度未变,手里的动作继续:“张老头今日把钱给我送来了。”
周则咳嗽两声,把头僵硬地偏在枕上,白眉皱着:“张老头?张应吗?”
周衍点头,又嗯了一声。
“他不是个好东西。钱给你了,你就收着吧,”像是叮嘱地还不够,周则补充了两句,强调说:“少和他来往,他那人心思坏着。”
对于周则而言,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对周衍造成不利仕途的影响之人,就是不需要也千万不能结交的,周衍习惯忽略周则的所有话,这句也自然不例外,但他还是应了声。
“你也老大不少啦,我和你母亲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你,叫她帮着,挑挑好孩子吧。”
周衍回绝地干脆:“不用。”
“不用!”周则老了,越老越暴躁,周衍觉得周则这是早年忍耐久了,到了万年谁也不忍,经常一有不对的苗子,就开始暴怒,破口大骂。不准人不利他,也不准人违背他。他喘了粗气后继续说:“七年前就在提,七年前你年轻气盛,眼光太高是好事,可现在呢!你有一官半职吗?你的高心气算个啥?你难道想要我们周家绝后吗?!”
周衍没出声,把帕子拧干后,给周则翻回了身。
“不肖子!你说话啊?”周则那幅被衣冠伪装的儒生气息烟消云散,衣冠解下后他变成了主子,变成了上位,破口指骂下人,在权贵面前蛇鼠两端,现在老了,折腾不动了,脸上全是狰狞的,身子糟蹋完后,把面相也给糟蹋了。
“说什么?”周衍的声音极冷,“你要我说什么?”
周则怔愣了一瞬,伸着脖子笃定道:“你是不是去见那个混小子了!是不是!是不是去找那罔顾礼法的畜生了?!”
“你说谁呢!”
其实自从周衍卸官回乡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周则总是这样忧心忡忡,时不时就要逮着往事骂他一顿,以前周衍不反驳,只觉得是父亲老糊涂了,连记忆也是混乱的。而今天周衍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糊涂,那是太精明了,精明到要戳着儿子伤口骂,要反复提醒他去恨那个人。
周则被吼后,坑坑洼洼的脸上怒不可遏,鼻孔都气大了,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像头老牛。周则气得浑身疼,自知如今的自己什么都办不成也再不能阻止什么,他佯装理直气壮地嚷嚷道:“不准我说他?他把你抛弃了!你要向前看啊儿子,十一年了,你还不放过自己吗?”
“你不必说了。”
周衍冷淡地扫了周则一眼,提着木盆子走出门去了。
走到院落中,放好木盆后,周衍长长叹了口气,他望着月亮,看着星星,他还是站在这个院落中。
他家院落中也有一颗桂花,那是周则在周衍出生时种下的,用以赋予蟾宫折桂,儿时周衍很喜欢爬那颗书,一次他把弄断了好几根树枝,周则就要追上去打他,他边跑边笑着多,因为他确信,周则是不会打他的。可惜周衍还是被捉住了,周则边打边教导说:“你在长大,树是不是也在长大啊。它也还小呢,你要把他当朋友、当生命,和它一块成长才是,你去踩人家,人家也会不高兴的,万一脾气上来了,它就不长大了呢?小衍啊,你说对不对?”
唉。唉。
亲人,亲人即将远离,该责怪呢还是该珍惜呢?
周衍抬头,清冷的月光拂面。
可是父亲,那棵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树会不高兴,他也是会不高兴的,他也是一条生灵,是属于他自己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