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生记得那日云涛吞光,阴雨天里雨不下,只留沉光暮色。
“长生啊,还是小孩习性呢?”周则像是真的在同一个小孩说话,“你父亲让我来劝劝你。”
“长生啊,人生在世,难免会有不顺意的时候,可要是每件事都去硬着性子对抗,那不是整得自己很困扰吗?”
苏长生没有回答,他的思绪早飘远,可那是周衍的父亲,苏长生不得不因他而停下。
“我们要向前看,这只是你人生中很细小的事情,如沧海一粟,转眼也就过去了,不会有那么多迈不开的坎的。”
“苏泾也是为了你着想,你迟早要成家的,如今没日没夜的待在院落之中,你小时候体弱,倒也没什么,但是你现在长大了,这些事情是无法回避的,你总要活在这个世道,就要去接受它,而非只听凭自己的意愿。不是吗?”
“那许小姐才艺情操皆是无二的,你们啊郎才女貌,好不般配啊。周伯伯呢也是不是在逼迫你,毕竟说实话,苏泾的决定也我无关,你知道他这个脾气,决定好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伯伯体贴你的心意,但又担心你还没有真切地去想清楚过,万一,一不小心,错失良缘,这可如何是好?”
“长生,你说是不是啊?”
周则的声音荡在耳边,句句刺到他的心上。周则肯定不知道,他的这番话,形同苏长生孩童时候,母亲为了逗他而讲的鬼故事,只是这番话每一句都比鬼还要可怖,每一件鬼故事都只是鬼的恐怖,可周则的话,宛如忠言细语,缓缓道出,而实际上却像是穿破了苏长生皮相,扼住了他的灵魂,将他囚禁在终日昏黑的牢笼中,再一遍遍诱哄着苏长生自我了断,听得苏长生连脊背都凉透了。
可是苏长生自知是不能停下,也不能顺从。他询问:“周伯伯,是父亲让你来的?”
“你父亲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在离家之前,他和我抱怨过,我也就默认他的意思啦。”
周则语气居然有些雀跃。他所说每一句话,都一遍遍盯着苏长生的眼睛打量。
苏长生始终垂着眸子,像是在害怕,像是在逃避。周则的话还有一层意思——这婚事他没有参与。
苏长生只好摒弃之前的猜测,望着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所尊敬过的周伯伯,压着声音说:“我不想成婚。”
周则的神色没变,依旧是那幅慈爱的长辈模样,一点破绽也没有,长叹道:“这件事我做不得主啊,那是你的父亲啊,孩子。”
苏长生没有希望了,他刚刚就该去那颗树下吊死。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则拿出了那封请帖,他握住苏长生的手腕,掰开苏长生紧握的指尖,将那封欢喜颜色的请帖放在了苏长生手中。
“孩子啊,这是周衍退还给你的。”
苏长生茫然抬头,绝望地望着周则,他的眉毛紧紧皱着,脸色仿佛重病无医之人,那双眼睛空洞得毫无颜色,眼底猩红,整个人看上去既悲怆又狰狞。
“周衍……无忧他知道了?”
周则诧异:“他如何不知道?”他的双手放在背后,两只手攥紧了拳头,可面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苏长生的痛苦,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对于苏长生来说是多么大的悲剧,“周衍拿着婚书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他是真关心你这个朋友啊,就是可惜了……”
苏长生立马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他马上就要离开去考试了。对了,长生啊,你也别怪你的周伯伯,我呢打算暂时闭馆,等到周衍考完试再回来。”
“你们要走?”
“嗯,真是时机不对啊……”周则感叹,“话说回来吧。周衍他看了你这封请柬一个时辰,最后才合上了,继续埋头苦读。你们啊,命不同,成婚日子也无望相近。”
“但他当晚温习完后,给你写了一封信。”
“你且看看吧。我答应了他,发誓不看信的内容。”
周则叹了口气,走了。
苏长生记得那天给他的感觉,像是母亲死亡的那日,可和那日不同的是——他的生命中不会再有周衍了。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他们没可能了,周衍祝福他。
苏长生不停地猜测着,这封信会不会不是周衍所写的,可是没有答案。字迹、用词、内容都像周衍,而周则要是知道了周衍和他的事,那就不会有今日那张声色无常的脸了,毕竟周则是暴躁的,讲伦理道德的,像这种罔顾礼法的事……
苏长生把那封信收起,走出了院落。
可他怎么也走不出门去,丫鬟仆人们的呼喊声一句一句在他的耳边震着,手脚被锁住。
这时苏泾突然回府,他面色通红,目光呆滞,一副脑子发胀酒鬼模样,见苏长生扒在门口,他一时怒气上来,一脚往苏长生的脑子踢去,踢偏了,撞在了苏长生的耳背。
这时苏长生的手里全是湿泥巴,指甲缝中还在渗着血,全身匍在地上,目光注视着点了红灯笼的门墙。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出去做什么!”苏泾醉醺醺地发着怒气,还打了个嗝,冲侍卫说,“你们干啥呢!给人抬回去啊,要在这里搞一晚上吗?”
“郎主,我、大朗君他……”
这是抬不了的意思了。苏泾拍了拍挺着的大肚,烦躁极了:“一天天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拖回去!关起来,饿他个三天!”
苏长生在白日昏天下挣扎,草木尖和砾石划出一道道不起眼的小伤口,他的目光装满了悲怆,被拖行着,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周衍。
他从来都是尊贵的、受人敬重的,如今被拖在自家院落之中,耳边除了摩擦的声音,还有嬉笑声。
他被拖行着,他总是被拖行着,困在不中用的身子里,困在这方小小院落中,困在亲人的目光下。
他想到了周衍对他说的话:
“我们小酒啊,要多听听自己的声音。”
“小酒很厉害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厉害,也反抗不来什么,他永远都在被牵着走,母亲喜欢的他就喜欢,老师期望的他就去做,遇到恶人恶事第一时间也是忍耐着。
苏长生跌坐在屋内,他的脸、手肘、膝盖全部擦伤,阵阵发着烫和热。他口中发苦,心太痛了,身体也痛。
想到无忧也痛,但是想到他和无忧就好许多,所以他要一直想着他和无忧。
无忧。
“我等着长生告诉我啊。”
“为我求的啊。”
“我心诚挚。”
……
“嗯……如果非得选一个的话,我选择和小酒私奔好啦。”
“无忧喜欢无忧啊。”
“父亲向往功名,而自己不成事,把希冀托在我身上,似乎就能证明什么。可我不愿意……”
……
原来是他,是他一直没明白,原来是他错过了,他忽略了无忧,他应该带无忧走的。
他应该带无忧走了。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
……
四日后,苏长生假意答应了苏泾。回院前,苏泾像个没事人一样,来了一句:“头发咋白了?”
苏长生微顿,头发白了吗?他都没注意。
一旬后,苏泾同意将婚期延长3个月,在和苏泾的商量下,苏泾同意了苏长生去向许家提这件事。
而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过苏府。
——
苏长生轻拍着周衍的肩膀,哄声说着:“没事啦,没事,不哭了不哭了。”
周衍哽咽得喘不过气来,手死死攥紧着苏长生的衣襟。怎么会没事啊。
“怎么、怎么会没事,你是傻子吗?”
苏长生牢牢地抱着周衍,周衍这两句话一字一顿、好不容易讲完了还在抽噎着,他不懂,这个苏长生,怎么能这么傻,现在也这么傻,这么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缘故,不问问他为什么离开,也居然没有丝毫怒气。
这个傻子就静静地等了十一年。
“无忧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周衍埋在他的怀中连着点了好多次头,可还是觉得不够,又抽噎着回答:“不离开了,你也不要离开我。”
原来……
原来苏长生从来没有不要他。
周衍哭了许久,眼睛都哭肿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通红,连鼻尖也被哭红了。他好久没这么哭过了,这会冷静了些,觉得尴尬极了,他往往苏长生的动作,苏长生居然一脸笑意地一直盯着他看!
周衍瘪嘴:“我都三十二了。”
“嗯,我也是。”
“三十二!不是二十三!”
“嗯嗯,我知道。”
苏长生的意思是:嗯,他知道了,可三十二,还是二十三,都没有关系。
“你知道那件事是因为我的父亲吗?”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你是为什么……”
苏长生把胸口边的信件从衣襟里拿出来,递给了周衍。
周衍看着那封信,越往后读,越觉得恶心。
恶心极了。
这个时候苏长生说:“没关系的。”
“十一年,这都没关系吗?”
“对于我来说,我以为你放弃……我了,我感到愧疚,可你又出现了,告诉我说你心始终如一,我很开心。”苏长生激动一时,忘了什么,仔细想后,又愧疚起来,“无忧觉得有关系。”
“嗯,我觉得有关系。我的父亲是个不择手段之人,他逼迫你做决定,让你独自漂泊十一年。”
因果报应没有给心善之人馈赠,反而阴差阳错悲剧。
周衍心疼死了。
“你是傻子吗?”
苏长生无暇想这些,只要他的无忧回到了身边就好。
“无忧也对我感到愧疚吗?”
周衍的眼神告诉苏长生说:“是的,很愧疚。”
“等一切都定下来后,我们就私奔吧。”
苏长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