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书院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人穿白衣袍,一人身破旧麻衣,那破旧麻衣诚恳道:“先生,先生!您就收下吧!远宁他的功课你费心了!”
那位长袍摆摆手,拢了拢衣袖,一身书卷气,但却朗声说道:“不用,远宁听话,服管教,院里的学生都喜欢同他结交,我虽身为老师呢,但也算是他的半个朋友啦!”
先生的这番话一出,要是放在平日,这穿麻衣的老头子也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而今不知道是脑子抽了筋还是腿抽了筋,硬生生地杵在门口,结巴许久才再次开口:“拿着吧!”
先生见他如此固执,一时好奇:“老张,上个月你不是这样的啊,咋突然……”
有钱了呢?
老张一拍大腿,竟然有些心急了:“我最近生意好!那西瓜结的可大了啦,卖了后有钱,该交的还是得交给老师,大家都不容易,您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的啊!”
这位先生盯了盯老张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老张的眼角的细纹弹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一怔,躲开了先生探究的目光。
“好啊。”先生不知为何又答应了。
老张眉梢一松,浑身轻松不少,使出肚子里全部的墨汁把先生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后,脱身而去。
望着老张佝偻的身子远去,听松书院门口买糖人的壮汉擦了擦因摘西瓜而留下的汗液,疑惑开口道:“他家的西瓜也结得不好啊……”
先生抬头望了望正热的日头,叹了口气后回了书院。
这时候,那位有瓜不送反送钱的张老头一瘸一拐地绕进了一条巷子。巷子边上又围着一起聊闲话的老婆子们,她们瓜子咬得嘎嘣脆,一双双眼睛还虎视眈眈地盯着竹桌上新鲜待啃的一片片飘着菜刀味的西瓜。
“曲水镇老周家的儿子是个孝顺、有本事的。哎,就是可惜啦!”
这种场面中,完全不用担心没人接话,“对嘞!中了进士没两年居然辞官回来了!他那爹啊,也是个运气不好的,白白耗了十几年养出了个状元儿子,还没想到福气就要死了!”
谈到这,皆是一阵唏嘘。
“他那儿子成婚没?”一位牙口不好的老太太终于把她那口西瓜吃完了。
“对嘞,还没成婚。”
“不应该啊,那模样好,学识好,知书达理的书生样哪家父母会不喜欢?”
“会不会有什么隐疾啊……”
“呸呸呸,你莫要瞎说!”她可算是插上话了,瞥了一眼那不会说话的,她嘟了嘟嘴道,“我家还有个小姑娘呢。”
“你这个老不死的,你都多少岁了,你嫁你那老女儿吗?”
“唉,你也是个昏头的,她女儿早嫁出去了!”
那老婆子再嘟了嘟嘴,声音小了些:“我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嘛。”
众人:“……”
“你丫的脑袋是真昏了,你那小女儿才十三!”
那老婆子瞥了她一眼,咂巴咂巴嘴里的西瓜:“你可不懂,你以为周衍那小子能找到吗?啊,他都三十二了!现在都没找个老伴……我家妞妞还是有希望的。”
“你真是……”
张老头再绕过了一条小巷,在距离听松书院两条街的位置停下了。一个当铺门口的小伙计走了出来,将手里的钱递给张老头,神色凝重地说了句话后,张老头愉快地眯着小眼回家去啦。
小伙计帮东家成功地做了一件事,也心情愉悦,摇头晃脑地回到了店铺中。
迈入当铺二楼的第一感觉并非是扑鼻铜臭气,而是清清幽幽的清雅竹香,主人家一身绿袍,双手洁白如玉,将绣织着绿叶的窗帘缓缓摇起,再抬手打开了那扇灯笼窄的横窗。
主人家天生静雅气质,连风也喜欢在他跟前跑,跑着跑着沾了些儒雅味,再主动在房内做了客,嬉闹得画卷、茶波、屏风上的衣襟也躁动不止。
“东家,那件事办好了。”
苏长生坐在案几边,他手间的茶香萦室,吹着暖气到了手心里,很暖和。苏长生不疾不徐地开口:“还有这样的情况吗?”
小伙计知道苏长生在说什么。那家书院的老板心善,总是帮助那些心智善良可又没钱读书的孩子,但他觉得自己的东家更是心善些,那书院老板回来一年,而长生先生就尽善了一年。小伙计闪着好似发亮的眼光,恭敬地回答说:“还有,不过只剩四个了。”
苏长生嗯了一声,又说:“时间再打乱一些,前两位钱给少点,第三位多给些。”
小伙计领命。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善的东家不大方承认了去,反而还要打乱送钱的时间,给每一个人的借口也要不一样的,真是……真是太善良了!
小伙计说完退了下去。苏长生掀起眼帘,淡淡地将视线落在了书案上,那里摆放着一个雕琢精美的白玉。
苏长生指腹轻轻抚上了白玉。一个小小的人,收着发,发尾恣意地扫在空中,脸部轮廓流畅,连下巴也那么精巧,细细的脖子上挂了根平安锁,还在衣摆上雕了桂花和酒。
一个周衍,一个他思念着的周衍。
苏长生指腹划从发丝划到脸颊,可惜,苏长生垂下了手,可惜……他忘记周衍的模样了。
他睫毛颤了颤,内心又自责起来,一时便不再敢看那块白玉雕了。
苏长生转身走向横窗,隔着两道街巷,遥望着那间书院。
书院还是那间书院,不过里面的老师从周则换成了周衍。
苏长生下意识寻找那人,一时想起来什么,担心被那人看见,便伸手掩了些窗户,横窗支呀一声,苏长生低了低腰,再静悄悄看着。
“苏长生。”
熟悉的声音。
“苏长生?”
苏长生的眼眶瞬间滑落一滴泪。
思念。
周衍进屋前踌躇了很久,进来后苏长生居然没有注意到他,他垂着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渐渐,视线从苏长生身上移到了这间屋子。
思念。
两人都愣住了。
思念是什么?
是窗帘上的桂花叶片。
是画像中院外墙下的影子。
是苏长生雕琢经年的玉石。
……
“……苏长生。”
苏长生转过了身子。
周衍的目光却被苏长生发间苍白给引开了,为什么苏长生有了这么多白头发。
周衍想要问他什么,可是等要说话了,却话锋一转:“那些学生的家长……”
“抱歉,是我。”
那句“你父亲生病了”这样的寒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静了一会,苏长生说:“你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在帮他们。”
周衍想问:“你是不是还想着我。”
可周衍已经三十二岁了,他们已经十一年没见面了。十一年,这个时间足够一个地方的草木变换,一个人成家立业,甚至足够苏小酒的孩子长到周衍的腰间。
他能说什么!
“无忧……我没有想过去打扰你。”
周衍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压着,他想要把那东西给撕碎,想要歇斯底里地喊叫,想要让苏小酒看看他的真心。同时,他也想要瞧瞧苏小酒的心思,他如今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十一年,整整十一年,苏小酒会不会把他给忘了?
他少年时曾读《感鄄赋》、《孔雀东南飞》和《冉冉孤生竹》,他从来不在乎诗文的背景如何,只想在字里行间中看出自己的东西,所以少年时觉得爱情凄美,上天无情无道,后来几年仕途,读诗歌,做文章再也不得纯粹,把好好地的一篇篇文章看出个阴谋暗喻来。
如今再恍惚间想来,反反复复,看来看去,还是只能品出爱情来。是他愚钝吗,还是世间情字难?
天无情,不怜众生相思苦。
“无妨,无妨。”
周衍再也不敢看苏长生的眼睛,转身便要离开了。
往日不可追忆,苦求就是自讨苦食。
十一年后的第一面,当真要变成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吗?
要再也不见了吗?
天道无情,当真人就要放弃吗?
你又不要我了吗?
“无忧。”
苏长生每一个字音都在发抖,这一声道出口后,他便如坠入荷叶中的落花,只得等着风摇曳,才能真正随波而流,从此以后流水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
周衍顿住步子。
“无忧。”
周衍指尖颤抖。
“无忧。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求你不要走。”
……
“苏长生,你有什么资格叫我不要走。”
苏长生愣住,几近绝望,心如沉石。
周衍转过身子,又撇开望着苏长生的眼睛。
“你都成婚了。”周衍的语气里是十足的委屈,“可是你都成婚了。”
“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呢?你当我是什么?”
周衍想起是一年前周则追问他的那句话,对苏长生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有什么关系。”
偌大的房间里,风吹窗棂咿呀,两人都沉默着。
周衍抬头,苏长生眼底没有他预料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苏长生似乎有些庆幸。
下一刻,周衍被苏长生揽到了怀中。
这个久违的怀抱,是周衍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也不欲挣开的。
苏长生的胸腔震动,两颗心宛如紧紧牵系在一起。
“苏长生……”
“你总得要说句话吧。”周衍被抱得耳尖薄红,真想要把自己给埋进地里去,或者拿个什么东西遮掩一下也是好的。
苏长生轻轻地呼唤他,用缠绵温柔的声音告诉他:“没成婚。”
“无忧,我没成婚的。”
“你……”周衍的脑袋埋在了苏长生的肩上,听到苏长生这番话后,那些被长久压在心底的东西,似乎随着那一遍遍的震跳翻涌了起来,他便什么都不想了。周衍伸出双手环住苏长生,紧紧抱着他。
好一会,周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热泪盈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