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那阁楼中的是苏长生后,周衍也不自觉地经常向那扇窗望去,尽管他看不见,那扇窗掩上还是不掩上效果差不多,但还是看看吧。
反正苏长生能看见他。
张老头的孩子张远宁是个乖巧懂事的,功课好不说,他品行端正,小小年纪便文质彬彬,请教的问题虽然可以算是钻牛角尖,但其实也很得周衍的心,毕竟周衍读书时也没正经到哪里去,凡是书中有的,他不会问,作诗文的背景他也不在乎,他就喜欢往故事里钻,像他这样的人,能问出“鹏之徙于南冥也”中的“南冥”有多好看、路程多远、几天能到。
“老师,‘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句话是在喻个人品行坚毅,在逆境中也坚守自身?”
周衍摸了把不存在的白胡须,眯着眼点头,头微微抬了抬下巴,发出嗯的声音,让张远宁继续说。
“我觉得这是说坚持的无意义。”
周衍睁开眼睛。
“人生有四季,春夏秋冬,春草兴荣,夏景炙热,秋叶寂寥,冬风枯败。人生就如四季,自成长到长成,最后佝偻死亡。老师,一个人好不容易挨到了冬日,看到的却是松柏,而且要等过了冬,才知道原来松树和柏树是最后凋落的。譬如,一些事情,要等到将死之际才能看得明白,明明‘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是将死不死,要吊着气才能问道,人生真是没意思。”
周衍万分感叹,他赞同张远宁的部分说法,但身为老师又不得不把学生引到正途上去,如果这么小便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那以后该是如何?
“远宁,你太悲观了呀。”
“如你所引用的‘朝闻道,夕死可矣’,其实如果对于想要悟道的人而言,就算濒死前悟道,那也算是不枉此生啦。”
“可是太慢了,”张远宁反驳,“老师,那太慢了,光阴虽然看似公平,可是光阴落在达官显贵和落在平民身上是不同的!他们的光阴无所谓荒废,他们不需要悟道就能衣食无忧的活着,而我不是,我很着急,我……”
他开始口无伦次了起来:“我很着急的,我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的光阴是等不起的,我不能在老了还让自己会因四季和土地忧虑,我不能等到老了才终于让自己衣食无忧!”
“好了,好了。”周衍拍拍他的脑袋,原来是张远宁不开心了,他的家境不好,靠着土地吃食的农民,在去年的该收成的时候,他家的那块地被虫子和鸟给啄完了,如今很大可能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只能靠着张老头去帮帮工才能勉强生存。
张远宁太着急也太悲伤了,这孩子看似小屁孩一个,可什么都能看得明白,不过浮躁不好,人也不能眼高手低。本来生时命就比不过人家了,总不能因为想太多而把自己的心也糟蹋了吧。
“我们不着急,我们不用去看别人的……”
咔,似乎脑子里有根弦断了,似乎这句话他是对谁讲过的。
眼前这小子脸皱巴巴的,一副将要垂泪模样,不过小手还紧紧地抓着衣裳,倔强得很。
原来苏小酒当时的悲伤中居然也有嫉妒吗?
那他在嫉妒什么?爱吗?家人的偏爱?
他是在嫉妒别人有娘亲护着,而自己在遇到刁难时,从来都只能自己应对。
“我带你去看一个人好吗?”周衍柔和着声线,“很多时候,我们决定不了出生,但往后的人生是归我们选择的,不是吗,我们要的,或许只是坚持一些,再坚持一些。”
半柱香之后,周衍到了当铺下,他隔着老远就看到苏长生穿着一身青绿,呆呆地站在当铺门前。随着视线越发近,周衍那双原本敢肆意张望苏长生的眼睛便渐渐垂了下来。
“无忧,你回来啦。”
苏长生这句话说得像是在等待爱人归家,周衍忽略掉苏长生这句肉麻的话:“我们可以看看你的雕刻吗?平日里雕的就可以。”
苏长生点头,缓步往当铺内走,让他们跟上。苏长生的这间院子不大,但也被他装扮成一步一景的模样,四方阁楼中央种了棵桂花树,四方屋角处都挂着风铃,四边各两间屋子,屋子上的木窗棂都被雕了花,最外边和最里边屋子被打通,面积很大,外面作当铺,里边做手艺。
“好美啊,也好香。”张远宁抬着脑袋不停看着这小院。
不久便进了最里面那件屋子,一只脚踏进去就能感受到扑鼻的木料清冽,里面的东西也很简单,除了雕刻工具外,就是乱七八糟的各种料子,和被摆放在柜子上的完成品。
“抱歉,有些乱了。”
“没事,是我们不请自来。”
苏长生的目光始终放在周衍身上,周衍的语气并无愧疚,张远宁睁着个大眼睛在两人间流转,起初他害怕给店主造成麻烦,也害怕自己这身脏衣服会招惹得别人不欢喜,可现在看来,老师和店主交情很好,那颗提着的心也就安稳下来了。
“随便看看吧。”
苏长生的完成品很多,周衍和张远宁被就围绕着这些看,苏长生雕了许多竹子、船舶,每一件虽外观些许相似,可细节有很大的不同,无论是竹子的生长情态和枝叶繁茂,还是船舶上遮雨的棚子、里边的置物……
“老师,你想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份坚持吗?”
张远宁一向是个直言直语的性子,不会谦虚也不会过度矜娇。周衍点头,又问他:“你知道那位先生雕刻这些耗费了多久时间吗?”
张远宁摇摇头。
“远宁,你可以去问问他,今日的课就让他给你解惑。”
听周衍这么说,本来就想接近苏长生的张远宁眼底浮现出欣喜,可转身了,又不敢靠近那清贵的人。
而就在他这样想时,苏长生走了过来,他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动作缓缓、心也清清:“刚开始,老师教导我要修匠心。他说人人都有一条道,我的道就是那匠心,那时候他告诉我镂金琢玉三载,”他摇摇头,望着窗棂外的那颗桂花树,它也长了十一年了,“我那个时候不懂,可直到静静地坐在这漫长岁月中,将旁人的事全抛却脑后,才真地发现,坚持并不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心里有着某个执念,坚持便是其附带的东西,也是达成执念最基础的东西。”
“执念?执念是什么?”张远宁发问。
“执念是你就算不知道能不能做,但也要固执去做。”
“先生的执念是什么。”
苏长生浮现出隐约的笑意:“我的执念是一个人。”他看着慌忙垂头的周衍,继续顺着问,“远宁的执念是什么?”
张远宁脱口而出:“我想要名利和钱财。”
“是吗?”苏长生笑着,“那你可要好好坚持了。”
张远宁眉宇间乍然现出几分羡慕和高兴来,羡慕先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道,也高兴先生并不觉得他的功利心是多么可耻的东西。这个时候他转身又问周衍说:“老师,你呢?你的执念达成了吗?你得道了吗?”
问者总是无心也无意冒犯的,周衍歪着头,想了想:“我可能就如你所言那般,要等到寒冬才能见到松柏吧。”
“但老师并不着急,也不追求道,我只要开心畅快、自由自在就好。”
“那或许自由就是你要实现的道吧。”
此时风飞翻,桂花树的影子隔着窗户落在了屋内,斑驳的树荫之下,周衍有些错愕。同他有着同样感受的苏长生眉宇间酿出了悲戚。
真是童言无忌啊。
孩童心性就是这样,他没有太多能够支撑着思想的阅历,唯一的,是那颗还没有被世间和人情腐蚀的心。张远宁观看着屋内的雕刻,这些雕刻物在他的眼中是时间的沉淀、是成功的自在和尊贵。而对于屋内两个大孩子来说,这些是间隔数年的执念和反复求索的迷惘。
周衍将张远宁送回了书院中,他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走时眼睛里的雾霭没了,一身畅快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斜斜的日影拖得很长。
苏长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周衍的身后,拉扯了一下周衍的手腕,又很快放下。那触感让周衍的心头一痒,而后,周衍听见他说:“别不开心啦。”
“我们可以去放河灯吗?”
周衍疑惑问道:“今年的元宵节都过去好久了。”
“嗯,所以呢?你不想要去吗?”
周衍咧嘴笑了笑:“怎么可能!我自然是很想去的,可是我们没有灯笼啊。”
苏长生走到他身前,肩膀挨着周衍的肩头,动手扯了扯周衍的衣袖:“我有的。”
在这条长街上,周衍和苏长生背着太阳走着,两人的身影仿佛依偎在一起,而张远宁是朝阳走的,他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只会拼命地向前。
等不知走了多少里,周遭的建筑越发稀少,不知绕弯走了多少条小道,张远宁在夜幕降临前到家了。
“今天这么晚?”
张老头的声音总是掺着痛苦,听起来沙哑又刺耳。张远宁冷冷回答:“今日周先生带我去见了一位当铺老板。”
“哪个当铺。”
“就离书院两条街的当铺。”张远宁补充着,“对了,那先生长得真好,有钱人是不是都穿薄衫?”
张老头咬着发疼的牙,用力地劈柴,喘了口粗气后才接着问:“呸!不记得他家老板生的好啊,不就一个矮子吗?”
张远宁狠狠地摇头:“那先生玉树临风,对了,他的左脸颊还长着三颗特别的痣呢。”
“等等。”张老头放下手里的活,“等等,你再说一遍,他们是不是很亲密?”
张远宁点点头:“君子之交淡如水。”
“别说这些文绉绉的。”
张远宁疑惑地点点头。
张老头把柴米和生锈的砍刀一扔,这举动把张远宁给吓了一调,连忙往后退了退,又把张老头如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着:“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