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拼命压抑、但最终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还亮着。沈决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黑暗中”这个词——灯明明是亮着的，但车厢里的气氛让他觉得像是在黑暗里。一种看不见的、沉甸甸的黑暗，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哭的人是那个穿工装的女人。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那份招工启事从她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把脸转向窗外。冲锋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穿校服的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工装女人没有接，但抽泣声小了一些。
角落里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他走到工装女人面前，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那份招工启事捡起来，小心地折好，放回她的口袋里。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沈决注意到他放回招工启事的时候，手指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司机旁边，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
“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音量，“车怎么开到这种地方来了？”
司机没有反应。
他继续拍，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师傅！”
司机的嘴唇在动。沈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透过驾驶座后视镜的反射看到了司机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直直地盯着前方那条延伸到黑暗深处的路。他的嘴唇在有规律地开合，频率很快，发出的声音毫无意义，不是任何语言。
中年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退了回去。
“他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中气十足了。
林逸走到驾驶座旁边，观察了司机几秒钟。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医生在病人身上看到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凝重。
“司机的状态不正常，”林逸最终说，语气很克制，“他的意识活动基本消失，但身体还在执行开车这个指令。”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什么意思？”中年男人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说他死了？”
“我没这么说。”林逸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沈决注意到他没有反驳“死”这个字。
冲锋衣男人突然开口了。他打开了云台，指示灯亮着红光，脸上挂着一个奇怪的笑容。
“朋友们，情况似乎有点超出预期了，”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在播报一场有趣的户外探险，“司机的状态不太对——”
“你闭嘴。”穿校服的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冲锋衣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小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重新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沈决注意到，她低下头的那一刻，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压制住某种冲动之后的生理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林逸问道
“...苏晚”她回答完后便转过头看着窗外，林逸也不再多问。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整辆公交车都在轻微地晃动，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穿工装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比之前清明了很多。
“我们不下去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车停在这里，”她继续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外面是水。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对吧？”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开来，但没有人接话。
老太太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窗外的那片黑色水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她说得对，”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她拿起身边的编织袋和保温杯，走到车门边。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决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一件事——她走过林逸身边的时候，林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抱着他的公文包，脸色发白。
“你们都疯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下车？下去到哪里？那是什么水你们看清楚了吗？那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水？”沈决问。
中年男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
冲锋衣男人还坐在座位上，云台的指示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熄灭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了，空白的，像一张白纸。
角落里，那个瘦削年轻人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车厢，穿过人群，落在窗外那片黑色的水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沈决没有听到声音，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只有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