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往前开。
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喉咙上，把所有声音都堵了回去。沈决注意到车载广播里那阵沙沙的杂音已经持续了很久，中间没有任何报站提示，没有任何人工播报，只有那种单调的、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一样的白噪音。
按照这个速度和方向，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市区至少十五公里了。而这座城市往东十五公里的地方，是一座大型水库和一片国家级森林公园。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沈决问。
“从我上车的那一刻。”林逸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晚上有一台急诊手术，做到七点四十结束，本来想打车回住处，但医院门口刚好停着这辆421，我想着反正也是顺路，就上来了。上车之后我坐在中门旁边的位置，就是你看到我的那个位置。车子开出去大概五分钟，我注意到一件事——车载报站系统一直在播报站点，但每一个站名都不是这条线路上的。”
沈决皱起眉头。他上车的时候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报站。
“那你怎么确定不是系统故障？”他问。
林逸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本医学期刊翻到某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沈决凑过去看了一眼，图上有三条线，一条弯曲的折线代表正常公交线路，一条笔直的虚线代表GPS显示的实际行驶路径，还有一条波浪线，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报站系统播报的第一个站点是北林路，按照正常线路，从城东客运站到北林路需要行驶四分钟，实际行驶距离大约两公里。”林逸的笔尖点在纸上，“但实际上，从GPS轨迹来看，车子从启动到第一次报站之间，只行驶了不到八百米。这不是系统故障能解释的，因为车载GPS和报站系统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模块，一个通过卫星信号定位，一个通过预录制的音频文件播报，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物理连接。能让这两个完全独立的系统同时出错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人为干预。”沈决接上了他的话。
“或者，”林逸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在那条波浪线上，“不是人为的。”
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的幅度比之前大，灯光暗下去的时间也比之前长，大约有一秒钟左右。那一秒钟里，车厢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车头的两束光在外面划开夜色，在车内投下一片扭曲的影子。
沈决在黑暗中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穿校服的那个女孩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反射着车外微弱的月光，那种光很冷，没有任何温度，但沈决在她瞳孔的最深处看到了一样东西——恐惧。不是对眼前状况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一个高中生，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在眼睛里留下这样的痕迹？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低回去了，低得比之前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前排的冲锋衣男人转过来看了沈决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奇怪的笑。沈决注意到他的嘴唇颜色很深，几乎是紫黑色的，像是严重缺氧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颜色。但他的呼吸看起来很正常，说话的声音也很正常，这个矛盾让沈决心里生出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不对劲？”林逸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叫张野的？”沈决说，“他的嘴唇颜色不对。”
“严重缺氧”林逸接过了他的话，“但一个血氧饱和度只有不到百分之六十的人，不可能像他那样中气十足地说话，更不可能做户外探险直播。这个人如果不是在表演，那他本身就是一个医学上的悖论。”
沈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之前在期刊上写的那个‘第二阶段’，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合上那本医学期刊，用拇指摩挲着封面上被磨得发亮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车厢里的其他人听到。
“你在网上搜过‘太平洋黑色深渊’这个词吗？”
沈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时觉得这不过是一个都市传说，就像百慕大三角或者尼斯湖水怪一样，有人编出来博眼球的。
“你知道那个东西？”沈决问。
林逸的眼镜片反射着车厢顶灯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戴着一副面具。“我是神经外科医生，”他说，“去年下半年开始，我们医院接收了一大批奇怪的病人，症状非常相似——不同程度的神经系统损伤，轻的表现为失眠、焦虑、短期记忆丧失，重的出现幻觉、妄想、人格解体，最严重的那一批，整个人会像疯了一样攻击周围的人，或者无差别地伤害自己。他们的脑部CT显示出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病理改变，神经元大量死亡，胶质细胞异常增生，整个大脑像是一块正在腐烂的果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些病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职业都和海洋有关。渔民、船员、海洋科考人员、在沿海地区居住超过十年的人。他们的症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在一段时间内逐渐加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腐蚀。我们做了很多检查，排除了所有的已知病因，病毒、细菌、寄生虫、遗传病、中毒，全部排除。”
“后来呢？”沈决问。
“后来来了一个人，”林逸说，“一个自称是鼎盛药业有限公司研究员的男人，说他们公司对这个病有研究，要把所有病人转走。医院同意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流程，没有签字，没有家属沟通，甚至没有给我们科室一个正式的书面通知。病人就这样被一车一车地拉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林逸转过头来，直视着沈决的眼睛。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自己查这件事。我用业余时间查阅了大量文献，找到了几篇被埋得很深的学术论文，都是小语种发表的，作者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失踪了。
从那些论文里，我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框架——太平洋中心那个东西，每隔一段时间会向外发送一种特殊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对人体神经系统有直接的损伤作用。短时间接触会导致精神失常和行为异常，长时间接触会导致器官从内向外坏死。最可怕的是，在器官坏死的早期阶段，人不会死，他会继续活着，但大脑已经不再能控制身体的所有功能，一些本该由高级中枢管理的功能会丢失，而低级中枢会接管剩下的工作。”
“这就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人已经死了，但他的身体还在走路、还在说话、还在吃饭，只是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人，最终彻底崩溃。”
沈决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再次看向车厢里的七个人。穿校服的女孩，她的皮肤上那些不正常的青紫色斑块。冲锋衣男人，他嘴唇上的紫黑色。中年男人，他指甲盖下面的黑色淤血。老太太身上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工装女人空洞的眼神。角落里的年轻人过分瘦削的脸颊。
还有那个司机，他的后脑勺上那些像是坏死的皮肤。
“你的意思是，”沈决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辆车上的人——”
林逸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车子在这时猛地刹了一下。
所有人都向前倾倒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座位上。穿校服的女孩的头撞上了前面的座椅靠背，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那一撞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车前门打开了。
车轮距离水面的边缘不到半米。柏油路面在这里戛然而止，断口处的沥青层次分明，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切断了，外面不是荒原，不是枯树，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水面。月光落在上面没有任何反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太平洋。
他们真的到了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