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路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沈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发出的消息——妈，我很晚才到家，别等我吃饭了。发送时间显示为19点47分。他收起手机，踏上公交车的时候，余光瞥见车窗上贴着的一张泛黄告示，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认出“线路调整”四个字。
他没在意。
车厢里坐着七个人，加上司机和他自己，一共九个。沈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包搁在腿上，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前排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马尾辫扎得很紧，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的校服领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
再往前靠车门的位置，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正用手持云台拍着什么，镜头对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直播。他的装备很专业，背包外挂着登山杖和防水袋，侧面还别着一个金属水壶，表面有些磕碰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车厢中部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油腻，面色蜡黄，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旧旧的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沈决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中门旁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翻看一本很厚的医学期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精读某一篇论文。
车厢后部坐着一个穿深色棉袄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和一包挂面。再往后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翻得皱巴巴的招工启事，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最后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穿着一件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线很瘦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沈决收回视线，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了一首老歌。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车内的暖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沈决渐渐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窗外的高楼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漆黑的荒地。路灯间隔越来越长，有些路段甚至完全没有照明，只有车头的两束光切开浓稠的夜色。他的手机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先是变成3G，然后变成E，最后彻底消失。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0点15分。这条线路他坐过无数次，从城东客运站到老家那个小镇，全程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沿途经过的都是成熟的居民区，不可能出现这种荒郊野外的景象。
他正要把耳机摘下来仔细看看窗外，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沈决猛地转过头，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里捏着那本医学期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让沈决瞬间绷紧了神经——那是警惕，一种极度清醒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你也发现了？”医生的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车载广播里沙沙的杂音。
沈决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扫了一眼车厢，冲锋衣男人还在对着云台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不再像之前那样中气十足。穿校服的女孩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他的手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
“前面那个路口，”医生在沈决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三分钟前就应该到了。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三年，每一条公交线路我都知道大概的走向。421路从城东客运站出发，经过东风路、建设大道、新华路、然后拐进南湖大道，最后抵达终点站青山镇。但是你看外面——”
沈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物，没有行人，没有路灯，甚至没有路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偶尔出现的低矮灌木，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你叫什么名字？”沈决问。
“林逸。”医生翻开那本期刊的封面，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医院，“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
“沈决。”他伸出手，林逸握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温暖，“几点上的车？”林逸问。
“19点47分。”
“我比你早五分钟，”林逸看了一眼手表，“你上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沈决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踏上车门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消毒水混合着什么腐烂的东西。
“有一股味道，”沈决说，“消毒水，还有别的。”
“福尔马林，”林逸说，“而且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我在医院工作了三年，这个味道我不会认错。”
沈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头看向车厢里的七个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却又透露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他的直播云台上没有任何指示灯闪烁，他到底在拍给谁看？女生脖子上深浅不一的斑点和红痕，看起来不像是淤青。中年男人一直在摩挲自己的手指，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下面有黑色的淤血，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新闻？”林逸突然说。
沈决看他。
“一周前，421路公交车在运营途中失联，车载GPS信号消失，调度中心的监控画面定格在晚上20点03分。车上连司机在内一共九人，全部了无音讯。”
车厢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关闭了云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微笑，像是一个主持人终于等到了演出的**部分。“看来大家都注意到了，”他说，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欢迎来到421路的最后一程。我是户外探险主播张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趟车的直播观看人数现在已经破了五百万！”
没有人附和。
穿校服的女孩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沈决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但没有听清。
沈决看了林逸一眼，林逸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沈决看懂了——林逸和他一样，已经从某些细节里推断出了更可怕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暂时不适合在所有人面前摊开来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决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应用，屏幕显示“无网络连接”，但GPS信号还在，代表他自己位置的那个小蓝点正在一片空旷中向前移动。
“你在看地图？”林逸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用的，我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了GPS定位。你猜怎么着？按照卫星定位，我们现在正在太平洋上空。”
沈决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放大屏幕，果然，北纬15度，东经145度左右。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海域标记。但沈决知道那不是什么都没有，因为他在三个月前看到过一篇只有少数人关注到的科考报道，报道中提到太平洋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百二十公里的海渊，具体是什么没有人清楚，但所有后续报道都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撤下，相关的科学论坛也在同一时间关闭。
就好像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任何人知道。
“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沈决问。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打开那本医学期刊，翻到某一页，沈决扫了一眼，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不是印刷的论文，而是林逸自己手写的观察记录。各种箭头、问号、日期，还有一些被反复涂改的文字。在最中间的位置，有一行字被红色圆珠笔圈了三圈——
那些字迹潦草，沈决只来得及看清几个词——“神经系统”“不可逆”“坏死”
沈决缓缓抬起头，看向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司机的后脑勺露在座椅外面，那里的头发很稀疏，隐约能看到头皮上有一些不正常的斑块，颜色发黑，像是坏死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