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
黑色的液体开始往后退,露出湿漉漉的地面。那地面不是沙石,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沈决从未见过的材质——灰白色的,光滑的,像是某种巨大的骨骼被磨平了铺在地上。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水往后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刚刚目睹了一辆公交车被吞没,此刻又目睹了水像有生命一样退去,露出了一条通往未知方向的路。
沈决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面。灰白色的表面是干的,摸上去像陶瓷,但又比陶瓷凉得多,那凉意不是从皮肤表面传导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的寒。
“别碰。”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决收回手,站起来。老太太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她低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地面,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找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痕迹。
“我见过这种颜色,”她说,“在我老伴带回来的照片上,洗得很模糊,但地面的颜色就是这个——灰白色,像骨头。”
“什么照片?”林逸问。
“他最后一次出海前拍的。他说那是他们在太平洋上发现的一个岛。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种灰白色的地面。他拍了十几张照片,但只带回来三张。其他的被收走了。”
“谁收走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抬起脚,踏上了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像是在一片巨大的沙漠上行走。
其他人跟在后面。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身后的柏油路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不是黑色的虚空,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是一个被擦掉了所有内容的画布。
往前走是唯一的选择。
脚下的灰白色地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沈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只能看到老太太的背影和他们五个人拉得很长的影子。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闷闷的,传不远。
苏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听到了吗?”她问。
所有人都停下来,侧耳倾听。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但过了几秒钟,沈决确实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震动。很微弱,从脚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下方缓慢地移动。
“是什么?”王秀梅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不知道。”林逸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脸色不太好,“不是机械的震动。频率不规律,时快时慢。像是——心跳。”
巨大的心跳。来自地面下方。
“快走。”陈桂兰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五个人加快了脚步。
灰白色的地面在前方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两道无限高的墙,把他们夹在中间。沈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而是那种从脚底传来的震动在影响他,在试图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
“不要盯着黑暗看,”他对其他人说,“看前面,不要看两边。”
苏晚第一个照做了,低下头,盯着地面往前走。王秀梅跟在她后面。赵小舟走在队伍中间,头始终低着,卫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林逸走在沈决旁边,目光直视前方。
陈桂兰走在最前面。她走得很快,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沈决注意到她握着保温杯的手很稳,每一根手指都紧紧地扣在杯身上,像是在握着一把刀。
他们走了很久。没有参照物,没有时间概念,只有脚下的灰白色地面和无尽的黑暗。
沈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但时间显示还是20:03。秒针在跳,但数字不变。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或者说,时间在这里是循环的。
“你看。”林逸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左前方的黑暗。
沈决眯起眼睛看过去。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轮廓。不是很清晰,但确实存在——方的,有棱角,像是建筑物。他们转向左前方,朝着那个轮廓走去。
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确实是一栋建筑。不大,两层楼,灰白色的外墙和地面是同样的材质。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屋顶是平的,边缘有一个已经锈蚀的铁架子,曾经可能挂过什么东西。
建筑的前面立着一根金属杆,顶端有一个牌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牌子上有字,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到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陈桂兰走到牌子前面,站了很久。
“怎么了?”沈决走过去。
陈桂兰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用袖子擦掉牌子上的灰。更多的字露了出来,但大部分还是看不清。只有一行字,在最下面,字迹比其他部分清晰一些,像是被人刻意加深过——
“S-09观测站。”
陈桂兰的手指停在那个“S-09”上,指尖微微发抖。
“怎么了?”沈决又问了一次。
“我老伴的科考船,”陈桂兰的声音很轻,“编号就是S-09。”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了建筑的门。
门没有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里面是黑的,但只黑了几秒钟——沈决的眼睛适应之后,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了室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大厅。不大,大约三四十平方米。墙上有柜子、架子、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东西——笔记本、咖啡杯、笔、已经干涸的墨水瓶。
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停止。桌上的咖啡杯里还有液体,但已经不是咖啡了——那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笔还搁在旁边,字迹只写了一半,后半段的笔画逐渐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像是写字的人的手突然失去了控制。
沈决走到操作台前,俯身看那个笔记本。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内容。
“……第十八日。水面无变化。昨晚又听到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低沉的,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老王说他看到了光,在水下面,很多很多点光。我没有看到,但我相信他。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
“……第二十一日。今天有三个人下水了。他们穿着潜水服下去了大约十五分钟,上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对。问他们看到了什么,没有人回答。小陈一直在发抖,停不下来。”
“……第二十三日。老李今天早上没有醒来。他睁着眼睛,瞳孔是散的,身体还是温的,但人已经——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不像是死了,更像是不在了。人被拿走了,壳子还在。”
“……第二十五日。又一个人。同样的状况。他们叫我记录下来,但我不知道记录这些有什么用。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没有人会来。”
“……第二十六日。声音又来了。这次持续了一个小时。有人在哭。我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也许是我自己。”
最后一行字迹极其潦草,几乎认不出来,但沈决反复辨认之后,读出了那行字——
“它在看我们。它一直在看我们。不要靠近水边。”
和三十年前那本笔记本里的话一模一样。
沈决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其他人。林逸在翻看另一个架子上的文件,眉头紧皱。苏晚站在窗户旁边,盯着外面的黑暗。王秀梅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赵小舟站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苏晚蹲在地上,试图从一个锈蚀的铁柜里翻出什么东西。柜子卡住了,她拉了几下没拉开,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老太太。
“阿姨,”苏晚说,“能帮我一下吗?”
老太太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柜子,伸出手用力一拉。柜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掉出几本落满灰的文件夹。
“谢谢阿姨。”苏晚说。
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叫我桂兰阿姨吧。陈桂兰。”
陈桂兰站在操作台的最远端,面前有一个相框。她伸出手,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沈决走过去,看到了相框里的照片。
一群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站在这个建筑的前面,笑着。照片的中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很亮。
陈桂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你老伴?”沈决轻声问。
陈桂兰没有回答。她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老陈,等你回来。我和小宝等你。”
陈桂兰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滑过那行字。
“小宝,”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是我们儿子的小名。”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液体,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一个终于走到了终点的人,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三十年前的字。
沈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不是那种不流泪的坚强,而是那种——看过了最可怕的真相,依然站得直直的、没有倒下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