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捡起,屏幕上出现了一道横穿屏幕的裂痕。
姜嫣起身的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的设想,每一种都让她心惊胆战。再接起电话时,她强迫镇定下来:“李奶奶,您先别急,您觉得吴爷爷最会去哪些地方,我们分头去找。”
电话那头,李奶奶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吴爷爷以前是青川国际大饭店的主厨,退休前在饭店里干了三十年。
姜嫣心里有了数,立刻截断话头:“我马上过去。”
【好、好、好。】电话那头的李奶奶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音。
电话挂断后,姜嫣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来不及缓下来,她转头就跑到门口打车,甚至都没有听到老板娘的喊声:“嘿!姑娘,你还没付钱呢!”
祁盛见此,对着陈念青道:“陈姐多少钱你发我,我转给你。”随后,他也拔腿跑了出去。
红星车行是在大马路旁,正值中午,太阳高悬,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姜嫣站在马路牙子边缘来回踱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西装长裤,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白得发光。
“发生什么事了?”祁盛几步冲到她身侧问道。
“我有个学生跑掉了……”姜嫣边说着眼睛边搜寻着来往的车辆,“八十多了,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我需要去找到他。”
“我和你一起去找。”
姜嫣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她一把拉开后门,上车,对着还站着的祁盛道:“还愣着干嘛,快上来呀。”
祁盛反应过来,钻进车厢,“啪”得一声关上了车门。
关门声音过重,惹得司机师傅忍不住吐槽:“小伙子,关门轻点。”
——
青川国际大饭店是世纪初建立的地标建筑,即便到了今天,依旧是市民摆酒聚会的首选。
正值午市,大堂里推杯换盏,食客络绎不绝。两人一路逆着传菜员传菜的方向寻到后厨门前。不锈钢铁门反着银光,上面写着“后厨重地,闲人免进。”的警示牌。
姜嫣望着铁门道:“我去找经理沟通一下。”
下一秒,旁边一声清脆的“嘀”声。铁门缓缓移开。
姜嫣一愣:“你怎么打开的?”
“呃,别管那么多了。”祁盛不好直说这卡是他从一名传菜生的推车上随手顺的,他直道:“走吧,进去吧。”
姜嫣来不及追究,便抬脚跟了过去。
浓烈的油烟味和佐料味扑鼻而来,还有锅铲敲击音,震耳欲聋。两排长长的灶台火力全开,每一个前面都站着一名厨师,时不时冒出窜天的红色火光。
后厨重地,锅碗瓢盆的声音嘈杂,听得她心焦。她左顾右盼,只期望他们没找错地方。忽然,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扣住,整个人被拉到一旁,躲过了一辆传菜车,同时一股颤栗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小心,”是祁盛拉了她,同时他的手指向厨房的一角问:“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吴爷爷?”
姜嫣朝着他指得方向去看,只见厨房的一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正在抢厨师的锅铲。
“是的。”她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
祁盛送开她的手腕,两人朝吴爷爷走去。
前厨师长吴顺忘记了自己退休的事实,正执拗地发脾气:“林师傅,说了多少遍了,这爆炒黄牛肉要快速翻炒,你怎么还记不住?把锅铲给我!”
林厨师无可奈何:“哎呦,老爷子,这可不是您胡闹的地儿啊。”
姜嫣见状,上前一步拉住吴爷爷的袖子道:“爷爷,您已经退休了呀,快跟我回去,李奶奶还在家里等您吃中饭呢。”
吴爷爷把袖子一甩,瞪了她一眼道:“什么退休,我才刚当上主厨,还有你这小妮子,来后厨干什么?这是你来的地吗?快出去!”
家有一老如有一小,姜嫣总算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内涵。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一旁的祁盛说话了:“吴师傅,您忘啦?北京来的大厨说要来尝尝您的手艺,您特地调休,邀他到家中细品。”
吴爷爷疑惑:“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有,您周一开晨会不是讲过了吗?”祁盛道:“不信您问林师傅。”
林师傅忙点头道是。
“吴师傅您怕不是忙忘了。”
祁盛高中毕业就在饭店后厨帮过工,编一个小故事还真是信手捏来,说得绘声绘色。
吴爷爷被他连哄带骗地带了出来,却不回家,而是——下一站,菜市场。
姜嫣跟着吴师傅和祁师傅后面。他们在前头采购,姜嫣在后头一直看着脚下,小心避开水泥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积水。
两位“大厨”已经采购了新鲜时蔬和肉禽类,逛到了水产区,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咸腥味。吴大厨执意要买澳洲大龙虾和象拔蚌,他眼光毒辣,宝刀未老,一挑就选到了品质最佳的。到称重好,老板一看是大单,顿时两眼放光:“一共2567元。”
祁盛直接杀价:“2000块。”
老板:“小伙子,哪有你这么还价的。2500,少一分都不行。”
主要是刚才买菜都是祁盛付的钱。他上大学都是靠打工赚生活费,没要家里一分钱,几个假期的暑假工打下来,卡里一共也就3000多存款。给吴爷爷这么一闹腾,付完这一单,他下个月要吃土了呀。
偏偏吴爷爷还在一旁添乱:“祁师傅,你先付着,一会我想财务处写报告报销。”
祁盛有口难言,有心无力,他是真拿不出2500块钱啊。
正当他在准备杀价和却说吴爷爷之间徘徊,耳边响起了清晰的支付宝转账提示音:【支付宝到账2567元。】
哪个傻子呀,照价支付。他蓦然回头,只见站在后面的姜嫣淡然地把手机放回斜挎包里。
姜嫣买东西从来没有还价的习惯,方才见状,直接扫码付了款。
老板乐呵呵地道:“还是姑娘爽快,我给您包上。”
姜嫣接过一大袋海鲜。塑料袋里的龙虾扑腾了一下,冰凉的水花溅到了她的衣角,她皱着眉拎得离身体远了一些。
祁盛傻眼了,问她:“你怎么照价付了?”
姜嫣回:“手快了,不好意思。”
“行吧,下次别那么快了,多杀杀价,说不定可以便宜个几百块钱。”
“好。”姜嫣嘴上答好,心里想的是她平常到超市采购,用不着杀价。
一大袋海鲜加上水,为了省力,她把袋子往上一提挂在手臂上。祁盛见状,伸手去接:“来,我来拎吧。”
姜嫣看他两只手都挂满了大袋小袋,摇摇透道:“没事,我拎就好。”
“不重吗?”祁盛问。
“不重。”她用另一只手,展示了一下肌肉:“我可是经常锻炼的。”
“好吧,”祁盛笑了,只是补充道:“那你吃不消了跟我说一声,我也是经常锻炼的呢。”
他只恨两只手都挂了东西,不然高低也要给她展示一下猛男的肌肉。
“行。”
好似去西天取经一般,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吴爷爷终于被安稳地送回了家。
一进家门,他的老伴李桂英奶奶便迎了上来,拉着姜嫣的手,连声感谢,满是疲惫与后怕。
在奶奶的讲述中,姜嫣这才得知,吴顺爷爷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且伴发了严重的精神行为症状。这也是为什么他平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可一旦发病,就会陷入过去的记忆里,固执地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又无法理解的举动。
好在吴爷爷回到家后,按时服下了药物,这会儿药效发作,他已经安安稳稳地在卧室睡下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多菜买了,李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
祁盛自告奋勇,说他来帮忙。他挽起袖子,穿上围裙,直奔厨房。
李奶奶问姜嫣:“这小伙子是?”
姜嫣只说:“奶奶,您就当他是帮厨吧。”
李奶奶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眼里带了笑,随即也跟进厨房开始忙活。
考虑到李奶奶夫妻俩都上了年纪了,祁盛决定做几道期待温和的菜:一个芙蓉龙虾蒸蛋,一盘清炒莴笋,再炖一锅山药象拔蚌小米粥。
姜嫣站在厨房门口,看祁盛处理食材。他动作利落地将龙虾去壳、剔线,取出雪白的龙虾肉。为了方便老年人消化,他改刀把肉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细丁,再挤入姜汁和盐腌渍去腥。祁盛一身黑色T恤,下刀时袖口处的肌肉线条微微紧绷。
她走进厨房,油烟机轰隆作响,砂锅里已经煮上了小米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问。
李奶奶正在打鸡蛋,闻言笑道:“小姜老师,不用你帮忙了。我家厨房太小了,三个人挤着转不开身。再说了,我看小祁的手法是个专业的。你忙一上午了,去坐着歇会吧。”
正在切山药的祁盛也抬起头,听到夸奖嘿嘿一笑。
姜嫣自知她这个厨房小白,留在里面能帮的估计也只有倒忙了,便顺从地答应下来。她回到客厅,靠在布艺沙发上歇息。
厨房里飘来的香气变得愈发清甜。电视机里播放着家长里短的伦理剧,和厨房里传来的交谈声莫明让人心安。姜嫣紧绷的神经此刻松弛下来,竟意外困意上头。她歪过头了脑袋搭在软乎乎的沙发扶手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