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隔着拉紧的纱窗，斜斜地洒在沙发上。
有一个姑娘，脑袋歪歪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呼吸绵长而均匀。这是她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睡着的午觉。
纱窗是玫瑰粉色的。阳光穿透过去，被染上一层尤显温柔的淡粉。这层粉色的光晕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显得恬静而柔软，像童话故事里面的睡美人。
祁盛和李奶奶并肩站在沙发前，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祁盛压低了声音：“要不要给她放个枕头？她这么睡，醒了该落枕了？”
李奶奶也跟着放轻了语调，眼里是长辈对小辈的慈爱：“小姜老师是个好姑娘，教我们这群老人家也非常用心。”
祁盛看着那张恬静的睡颜，轻轻应了一声：“是吧。”
两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说要叫醒姜嫣来吃饭。
李奶奶看了祁盛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祁啊，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祁盛顺口应道：“嗯。”随即反应过来：“啊？”
正当他想开口解释时，李奶奶却已转过身，顺手指了旁边的绣花枕头：“小祁，你快把枕头垫在小姜脑袋底下，省得一会正落枕了。我去把老吴喊醒。”
说完，李奶奶就走了，没留个祁盛一点解释的机会。
背后的电视，男主角正在雨中跟女主角表白，深情的主题曲顺势响起。
“男朋友？”祁盛心里嘀咕：“我吗？”
他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他拿起枕头，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把抱枕塞到她的脖颈下方的悬空处。
因为靠得足够近，他听得见她绵长的呼吸，闻得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
像雨后的草地，又像阳光下的樱桃。
干净但甜美。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矛盾却又和谐地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
“我喜欢你。”电视剧里，男主角正在深情告白。
“喜欢。”祁盛想，“到底什么才是喜欢？”
下一秒，原本熟睡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失神，很快又聚焦在他的脸上。
祁盛瞬间怔住。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
因两人的距离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姜嫣在瞬间清醒，条件反射地坐起身。
动作太迅速，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嘶——”好疼。
一个起得太急，一个反应太慢。姜嫣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祁盛的下巴上。
“对不起，对不起！”祁盛慌得一把把枕头抱在怀里，活像个当场被抓包的贼。他急着自证清白，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睡得不舒服，想给你塞个枕头。”
姜嫣揉揉脑门，看着慌乱解释的祁盛说了句：“没事。”
她能感到他不是那样的人。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向来神经衰弱，却没想到，居然能在一个陌生的客厅，睡过去了。
食物的香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站起身，决定不再理会两人之间的尴尬。
“哇，好香啊。”她深吸一口气，说话时漂亮的眉眼弯了弯。
——
李奶奶夫妻两个坐在一边，姜嫣和祁盛坐在一旁。
白瓷大碗里盛着山药象拔蚌小米粥，腾腾的热气在升腾。
李奶奶热络地照顾着：“别客气，快吃，快吃，一会该凉了。”
“好的。”姜嫣笑着答好，伸向了那盘龙虾蒸蛋。
平滑如镜的蛋面被轻轻划开，她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丝惋惜，就像在一张宣纸上滴了一滴墨。她舀起一勺，上面正好有一颗龙虾肉。
送入口中，惋惜的心情像烟雾一样消失殆尽。这太好吃了吧！
滑软的蛋羹如温水般在舌尖融化开来。香油的醇香混合着生抽微甜的咸鲜，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还有那粒龙虾肉，软嫩弹牙，鲜美多汁。
姜嫣是个老吃家了，平日里吃遍了国内外大大小小的米其林餐厅，舌头挑剔得很。可眼前的这碗蒸蛋，色香味俱全，在她看来，丝毫不输那些星级主厨的手艺。
祁盛在一旁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姜嫣品尝美食向来不吝赞美，她真诚地弯起眼睛：“软滑软滑的，特别好吃。”
祁盛眉眼微扬，着重加重了“芙蓉”二字：“当然了，这可是芙蓉蒸蛋。”他在蒸蛋时特地过滤了两边蛋液，覆上保鲜膜，再用中火慢蒸。
“这粥也好吃，快尝尝。”
姜嫣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盛了一碗小米粥。
李奶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祁盛夸赞：“哎呀，真没想到现在年轻人，手艺能这么好，干活还利落。”
喝了两口热粥的吴爷爷眼睛一亮，当众向祁盛发offer：“小伙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饭店？我去和经理谈条件。”
李奶奶哭笑不得，赶紧拍了他一下：“老爷子，你别添乱了。”
“怎就添乱了，我这怎么能叫添乱呢！”吴爷爷梗着脖子，一脸的认真：“我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话一出，把祁盛和姜嫣一道逗笑。
一餐饭吃得极为愉悦，美食极大地满足了姜嫣的味蕾。临行前，李奶奶想起来要把买菜钱还给他们。祁盛也没推脱，把属于他的那部分钱收下了。走在前头的姜嫣始终没提买海鲜的账单，李奶奶一时疏忽，也忘记问了。
饭后，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星期一的午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街道安静地出奇。不算太热的春天，微凉的春风拂面，相当舒服。
祁盛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刚刚李奶奶还钱，你为什么不说还有海鲜的钱”
姜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李奶奶和你忙活了半天，做了一桌饭菜。我出点饭钱，也是应该的。”
她总不能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吧。
祁盛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可是......李奶奶说你一个月工资才2500，你一下子花掉这么多可以吗？”
其实姜嫣自己都不知道她当音乐老师一个月到底拿多少工资。看着他担忧的目光，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半开玩笑道：“噢，这个啊，请不用担心，我有得是钱。”
她的语气过于随意，倒像那句听起来有些拉仇恨的大实话，变成了带笑的玩笑。
“不过，你怎么烧菜这么好吃啊？”她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因为我以前在饭店当过帮工，跟着掌勺的师傅学了一些。”
“难怪。”姜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一阵风吹过，路旁的一株垂丝海棠上粉嫩的花瓣，恰好落到了她的发顶。她微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渴望的期许：“可以教我吗？我会非常努力、认真地学习的。”
祁盛看着她。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半拍。
见他半晌没回应，姜嫣还以为他不愿意，赶忙保证道：“我可是一个非常好的学生。”
她是真得很想学做饭！
“没问题。”祁盛缓过神来，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直达心底的笑意，“这是我的荣幸。”
好耶！
拜师成功，姜嫣的脚步愈发轻快。
祁盛落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春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笑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身前的人上。
看着看着，他发现姜嫣忽然有些调皮地去踩积水的地方——因为刚刚过去了一辆洒水车，不平的路面上积了水坑。她像个调皮小孩，每一步都要踩出水花。
祁盛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的时候，她还刻意避着坑洼来着。
“姜嫣。”他忽然出声。
“嗯？”姜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一双眼睛比春光还要明媚，眸子里星星点点的。
祁盛走近了两步：“就这么高兴？”
“有吗？”她说，嘴角的笑意却在扩大：“或许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学到高超的厨艺了吧。”
她低头看着路面上的水坑，略作思索，又带着点狡黠地补了句：“或者，因为我是第一个踩这些水坑的人。”
毕竟她强迫症犯了，看着这么干净的水面不踩一下，心里就难受。
祁盛有些忍俊不禁，总结道：“原来你喜欢争第一啊。”声音带着装作严肃的笑意，新奇到像是发现了什么宇宙第一定律。
“你真会抓重点诶。”姜嫣转过身，倒退一步，后仰着身体对他道：“小朋友才喜欢争第一。”
祁盛挑眉：“那你今年几岁？”
“二十一。”
“那我们一般大。”
“不是哦。”姜嫣慢下脚步，带着笑意等他走近。
她之前在租房合同上留意过的身份号，算起来，她还真比他大一点。
迎着祁盛一副“是吗？”的表情，姜嫣说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促狭：“我比你大三个月呢。”她一顿，又道：“所以，叫姐姐。”
祁盛的眼睫猛得颤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巧笑倩兮，明眸皓齿。他的喉结极不自然地上下滚动，随后有些慌乱地偏过头，眼神飘忽。
一向外向的他，却没好意思喊出这声“姐姐”，只能悄悄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电瓶车。”
“哎呀，”姜嫣一拍脑袋，“我忘记了。”
祁盛看着她懊恼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道：“走吧，正好顺路，我们一起过去取。”
姜嫣有些担心：“老板不会以为我赖账吧。”
祁盛安慰道：“放心好了，不会的。”
“好吧，我相信你。”
又是一阵风吹过，姑娘发顶的那瓣海棠花被轻轻拂了下来。它飘飘然落地，却又好像落，轻飘飘落在了祁盛的心尖上。
他的心，有些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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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