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呼吸中尽是泥土的芬芳。姜嫣站在蔷薇花墙下,大口喘着气,让微凉的空气灌满每一颗肺泡。
哈!蔷薇花开了!
来不及把行李放进家,姜嫣给远在云南的外婆打电话。
嘀、嘀、嘀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姜嫣的第一句话便是:【阿婆,家里的蔷薇花开了!】
【什么花?】姜嫣刚刚的语气过于惊讶,以至于姜君华以为孙女看到了昙花一现。
【蔷薇花。】
【哦,小米你吃早饭了吧?】外婆的态度敷衍,毕竟云南最不缺的就是花了。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她的早餐在飞机上吃过了,她回:【我吃过了。】
外婆一点也不在意家里的蔷薇花,这让她很失落,就像送给对方一件精心挑选的礼物,对方一点也不喜欢。她不甘心,又补充了一句:【阿婆,是家里院子里的蔷薇花,开了。】
外婆慢悠悠地来了句:【那当然了,难不成春天不开冬天开?】
可是外婆,那是妈妈种的蔷薇花。姜嫣看着几朵娇嫩的花瓣,欲言又止。
【小米,你在那边干得还习惯?听李主任说你干得不错。】外婆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但是,小米,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认真,你既然去当了这个老师,就要用心上好每一节课。】
【我知道的。】姜嫣站在蔷薇花墙旁,手指机械地按着行李箱的拉杆,“吧嗒、吧嗒、吧嗒”,一上一下,口中回应着外婆的嘱咐:【嗯】【好】【我知道的】。
她最亲爱的外婆,就这么忘记了这面蔷薇花,妈妈的蔷薇花。
电话挂断。姜嫣对着蔷薇花喃喃自语:“拜拜了,蔷薇,我要去备课了。”
——
外婆的客厅有一架红棕色的立式钢琴,是她考上青音附小那年购置的。
下周她准备上《保卫黄河》,特意找来家中收藏的《黄河》协奏曲钢琴谱,打算先练一下,给学生当伴奏。
曲谱一页页地摆好放在琴架上。姜嫣深吸一口气,修长的十指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被敲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先是低音区,和弦被处理得极其细腻,就像她在实验室跑出的精准的数据。
还不赖,她心想。
但随着高音区的琶音陡然加速,**处的琴声激昂,如同虎跳崖的激流在黄石间来回冲撞。
这要弹出蓬勃的生命力来,她想,可她却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因为激动和疏于练习一个降B音偏了半分。她弹错音了,错音在和谐的乐章中格外刺耳。
于是重来,再一次、再来一次、再一次!不停地弹错又弹错,烦躁变成了一股乱流在她胸腔内乱窜。
她渐渐地喘不过起来,所有的肺泡都像是被一张大手遏制住。
为什么弹不对?为什么?她质问自己。演奏不能出现一点差错,她的人生也是。先是妈妈的车祸,再是钢琴比赛上的断片,到后来的失眠,她不知道她的人生怎么了,为何会如此艰难?
到最后,下一次抬手,姜嫣猛得抬起双手,十指收缩成拳,狠狠地砸向琴键。
“轰——!”沉重的杂音在客厅里炸开,惊飞了院子里一树的麻雀。
姜嫣合上琴盖,胸脯剧烈起伏。她站起身,额头泛出冷汗。她看到了钢琴后的祁盛,他就站在门框旁,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了多久。
她浑身一僵,旋即克制住了想哭的冲动,闭上眼睛几秒种又睁开,眼泪已经被憋了回去。
“你……还好吧?”祁盛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试探。情绪爆发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撞破此事并非他的本意。
“挺好。”姜嫣是惯常的口是心非。
祁盛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客厅内一时间安静极了,唯听见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在姜嫣准备回房间的前一刻,祁盛忽然开口:“原来你会弹钢琴。”
她答:“我是青音附小毕业的,小专业是钢琴演奏。”
“难怪你弹得这么厉害。”祁盛垂在两侧的手卷起又伸开,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砸琴,没有问她到底怎么了。他只是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笑:“走吧,我请你出去吃晚饭。”
他说这句话的语速很快,说完就盯着她看。
“不要。”姜嫣拒绝了,语气有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说出来她自己都诧异了一下。
“谢谢你,但是我不想出去。”她补充道。
“但是”后面的话才是重点,这是世间唯一的真理。姜嫣把自己关到了卧室,面朝下砸在床铺上,像一只没了电的毛绒公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出现脚步声,很克制,很轻,不知道在小心什么,像捏手捏脚的小偷。
姜嫣知道不是小偷。
再后来,隔好久,是极轻的敲门声。“姜嫣?hello?你能听到吗?”是祁盛。
他一定是看见厨房里摆放整齐的食材,猜到她没有吃晚饭,于是自作主张给她下了碗阳春面,复刻了她的那碗面和她曾经的说法:“我刚才煮面,不小心多出来一碗,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出来吃吧。”
他的耳朵贴着门,侧耳倾听里面人的回应。他不确定自己的举动是否冒犯,因此内心忐忑。
“姜嫣?你是睡着了吗?”
姜嫣当然没有睡着,她坐起身来,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一个拥抱,一个温暖的人的拥抱。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问外倒是传来一句,声音淡淡的:“好吧,那晚安,祝你好梦。”
——
姜嫣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弹琴外婆在唱歌,妈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笑着对她说:“米娅,吃饭啦。”
她笑着跑到餐桌旁,去抓一块生蚝,没抓住,又去抓,还是没抓住。她有些恼了,抬头看向妈妈求助,美丽的妈妈只是温柔地对着她微笑。
然后,生蚝突然消散了,她的手抓向一团虚无,远处传来两束刺目的汽车大灯,以及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摩擦的爆鸣。
“砰!”姜嫣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久久不得平静。
只是现在是星期一,她需要去上课。简单收拾干净,她出门了。在关门前看了眼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昨晚他一个人吃了两碗面。
她跟往常一样到巷口的早餐店买早餐。老板热情地对她打招呼:“一杯豆浆,一碗白稀饭?”
姜嫣笑着说对。
吃过早餐,她跟往常一样提前一个小时来到教室,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她的学生一个个的来。
王兴民爷爷骑着辆红色三轮车,每次都是第一个到。
刘春荣奶奶每次都会扎个漂亮的丝巾,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李桂英奶奶和吴顺爷爷是夫妻,李奶奶骑着辆电瓶车带着吴爷爷。电瓶车骑起来一顿一顿的,姜嫣猜测是刹车片磨损。
她决定这节课下课后一定要给李奶奶讲。
爷爷奶奶进来,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小姜老师,早上好呀。”
姜嫣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状态饱满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她记住了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她会说:“兴民爷爷早上好,春荣奶奶早上好…….”
九点一到,姜嫣开始上课:“各位同学,我门这周学习的歌曲是《保卫黄河》。”
在她讲述完歌曲的创作历史之后,教室里传来了第一小节的歌曲旋律。
到了下课时间,仍有意犹未尽的爷爷奶奶嘴里哼着调。
姜嫣一直在留意李桂英奶奶。吴顺爷爷今年八十了,李奶奶七十岁,奶奶就比较照顾爷爷,每次他们都是最后一个出教室。
姜嫣走到两人面前,对李奶奶说明来意:“奶奶,您的电瓶车是不是刹车不太好。”
“诶,是的呀。”李奶奶连连点头:“我跟我儿子说过好多次了,他工作忙,一直没拿去修。”
“嗯,要不我一会把电瓶车拿去修,等您下课了再还过来。”姜嫣知道他们夫妻两个还要在上一节书法课。
“诶呦,那太麻烦你了吧?”
姜嫣说得很真诚:“不麻烦的,反正我一天就上一节课,闲得很。”
李奶奶想到刹车不好确是危险,便同意了:“这样吧,小姜你把车拿去修,多少钱我再给你。”
“好的,奶奶。”姜嫣伸出手,接过李奶奶递来的车钥匙。
姜嫣不会骑电动车,只能一路拖车走。好在没走多远,就找到最近的一家修车行——红星车行。
店里只有一名老板娘坐在前台。姜嫣说明来意要换个刹车片,老板娘挥挥手说:“换不了,修车的师傅不在,你晚点再过来。”
外面热得很,姜嫣委实不想多走路了,干脆问她,可不可以提供工具,她自己来修。
老板娘不可思议地上下审视眼前这个漂亮白净的姑娘。姜嫣只得再三保证她是专业的。
老板娘最终妥协了:“行,反正一旦离店,本店概不负责。”
姜嫣拿到工具,熟练地开始了按部就班的操作。她本科期间曾经辅修过机械维修,换一个刹车片,还真难不倒她。
三下五除二,旧刹车片就被拆下换上新的。收拾完工具,她起身,大脑因供血不足而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祁盛的声音:“姜嫣?你怎么在这?”
她的视线渐渐聚焦,祁盛的身影变得清晰,他就站在她面前。
“我刚一近来就看到了你,还以为认错人了,原来真的是你啊。”祁盛看着她,满是钦佩地说:“你还会做这个?”
姜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答了句:“是的。”随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姜嫣捏着手机的一角接听,传来李奶奶焦急的声音:“喂,小姜老师,老吴在不在你哪啊?我去上了个厕所他就不见了。哎哟,老吴可是有点痴呆,他认不得回家的路啊。”
“啪”地一声脆响,手机砸在地面砖上。她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