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回走了两圈,神经紧绷到极点,视线扫过每一寸地面。就在再次拐过弯道的时候,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前面所有石块表面的青苔都平铺舒展,唯独斜侧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青石,青苔被一道裂痕从中截断。
是这里。
心脏猛地重重一跳,我屏住呼吸,不敢贸然上前。这会不会又是镜中那东西设下的圈套?引诱我走过去,落入更深的幻境?我站在原地犹豫许久,夜风卷起枯草擦过脚踝,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去。原地停留只会不断消耗体力,与其困死在循环之中,不如赌一次。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慢慢靠近那块青石。青石旁藏着一道极窄的缝隙,被藤蔓与杂草遮掩,方才几次路过,我全都忽略了。
我伸手拨开缠绕的藤蔓,缝隙后面,雾气轻轻震颤。原本不断重复的树林轮廓开始消融,不再回到熟悉的环形弯道。
一条陌生小路,出现在眼前。
我回头望向不远处静静躺在地上的铜镜,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镜面一片死寂。它没有提醒我,没有阻拦我,仿佛只是冷漠旁观,任由我做出选择。
我弯腰,迟疑许久,才伸出两根手指,飞快捏住铜镜边缘,像是触碰一块滚烫的炭火,迅速用深蓝色锦帕把它裹紧,塞进背包最内层。指尖触碰到镜身的那一刻,冰凉刺骨,我飞快收回手,不敢再多停留。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沿着这条新开辟出来的小路往前走,四周雾气一点点变薄。远处,隐约浮起一点暖黄色的灯火。
那是校区的方向吗?
我不敢完全放下戒备,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身后的山林安静无声,镜中再也没有响起任何话语。我不知道方才那缕魂魄到底在盘算什么,它到底想要从我身上索取什么,那所谓的报酬,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面铜镜藏在背包夹层里,安安静静,可我总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隔着镜面,落在我的身上,默默注视着我所有慌乱、挣扎与抉择。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最后一截杂乱的树根,眼前浓密的树林骤然退开。晚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远处路灯淡淡的光晕,我终于踏出了那片循环往复的林子。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微微一松,还没等我好好喘一口气,背包夹层里,那面铜镜忽然传来一阵微弱温热的震颤。
一道女声轻飘飘地落进耳中,语调里裹着浅浅的赞许,像是在欣赏一场终于落幕的游戏。
“不错,你居然做到了,这样看来还不算太垃圾~”
我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声音温柔从容,听上去仿佛真心在为我庆贺,可我心底翻涌而起的,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股滚烫的恼怒直直冲上喉咙。
原来她一直都在。方才我被困在幻境里,独自惶恐、徘徊,一遍遍在一模一样的林间小路里挣扎,膝盖的伤口反复摩擦,疼痛一阵阵撕扯着皮肉。我求助的时候,她沉默不语,任由我独自在迷雾里煎熬,冷眼旁观我的慌乱无助。等我拼尽全力,靠着自己的观察力找到破绽走出幻境,她才慢悠悠开口,抛出一句轻飘飘的夸赞。
凭什么?
她亲手编织困住我的幻境,把我丢在危机四伏的山林里独自博弈,看着我惶恐失措,等我艰难挣脱,再来扮演一个欣赏者。这份赞许,听在我耳朵里,满是戏谑与居高临下的把玩。一股不甘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我几乎窒息。我咬着牙,指尖死死攥紧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么多年她蛰伏在铜镜之中,安安静静,从不现身。偏偏选在我独自奔赴大学报到的夜晚,设下幻境,把我困在山林,只丢下零星半句提示,全程袖手旁观。她究竟是想考验我?还是单纯觉得,看我挣扎脱困是一件有趣的事?那句神婆留下的、悬在我心头多年的“来日要偿还报酬”,此刻又在脑海里盘旋。
她的夸赞,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这场由她主导的游戏,我通过了测试。可我根本不想参与这场没有经过我同意的试炼。我没有主动招惹镜中的魂魄,却被迫踏入她布下的圈套,承受深夜山林里无边无际的恐惧。
夜色里,远处校区大门的灯光明亮,保安室的轮廓隐约可见。我站在林缘,胸口起伏不定,恼怒之外,还缠绕着浓浓的不解。她明明有能力干预幻境,却从头到尾不肯出手相助;她可以一直保持沉默,却偏偏在我踏出树林这一刻开口。
是确认我有资格背负那笔未知的报酬吗?
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着背包冷冷开口,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很高兴?”
镜内沉默片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温和的调子,听不出喜怒:“我只是觉得,你比我预想的更坚韧。”
坚韧?我心底冷笑一声。这份坚韧,是被逼出来的。如果不是她设下幻境,我根本不需要在漆黑山林里独自和无尽的循环对抗,不必忍受无边的恐惧与无助。不甘在心底蔓延开来,我不愿意被她当成一场游戏里的棋子,任由她安排考验,随意评判我的强弱。
“你把我困在里面,看着我惶恐挣扎,现在再来夸我一句。”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半是残留的害怕,一半是压抑不住的愤懑,“这对你来说,很好玩是吗?”
这一次,镜中的声音没有立刻回应。背包里的热度缓缓淡下去,仿佛她在安静品味我的情绪。晚风扫过我的裤腿,膝盖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提醒我方才在林中的狼狈。
远处校门的灯光依旧亮着,可我心里清楚,我虽然走出了山林幻境,却没有真正摆脱镜里的存在。我攥紧背包背带,脚步沉重地朝着校门挪动,膝盖的伤口每一次受力都牵扯出尖锐的疼。晚风拂过耳畔,我还在暗自琢磨方才那番对话,心底的怒火与不解依旧纠缠在一起。我想问她,想问她为何要强行将我拉入这场试炼,想问那句“来日要偿还报酬”究竟意味着什么。
背包夹层里的铜镜再次泛起暖意,那道温柔的女声再度响起,这一次褪去了方才夸赞的轻松,带着一种平静而不容抗拒的淡漠。
“砚纾,到此为止,别再问,也别再深究下去。”
我皱紧眉头,停下脚步,警惕地侧头看向背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夜幻境之中的记忆太重,留着对你无益。”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我的心脏,我下意识想转身后退,可四肢忽然变得绵软无力。大脑里像是涌入一团白茫茫的雾,方才山林里循环往复的小路、青苔断裂的青石、林间挥之不去的恐惧,还有镜中人戏谑的夸赞与我的满腔恼怒,全都开始一点点融化、消散。
我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想要记住她的存在,记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幻境。可记忆像指间流沙,飞速流失。脑海变得空白,方才激烈的情绪也跟着褪去,恼怒、不甘、惶恐,全都被一层朦胧的白雾覆盖。我想开口质问,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不……不要……”微弱的呢喃从喉咙溢出。
镜中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语气听不出悲喜:“好好开启你的新生活,今夜的一切,不必记得。毕竟,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迟早会让你知道一切…”
意识持续下沉,视野边缘慢慢发黑。远处校门的灯光变得朦胧,像是浸在水里的光斑,保安室的轮廓不断摇晃。我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前倾倒。
“砰”的一声轻响,我重重倒在大学门前的水泥地面上。背包滑落在身侧,那面铜镜静静躺在夹层之中,温热的光缓缓敛入镜身,重归沉寂。
我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脑海里关于山林幻境、镜中魂魄、循环小路的所有片段,被悄然抹去。
不远处保安室里的值班保安看见门口倒地的人影,猛地一惊,连忙拿起手电筒快步朝我跑来。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他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落在我的脸上,只能看见我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膝盖处的裤腿破损,渗着淡淡的血迹。他慌忙拿出对讲机,一边轻声呼唤我,一边联系校医。
昏迷之中的我,不会记得,方才在山林里经历的一切,不会记得铜镜里那个爱设下试炼、静静旁观我挣扎的魂魄。
所有恐惧、愤懑、不解,都被一并封存。唯有镜内的那道存在,完整保留着今夜所有的记忆,静静等待下一次重逢。校医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脑袋昏沉发胀,像是沉沉睡了很久,膝盖上传来一阵阵钝痛。我微微转头,看见膝盖已经被纱布仔细包扎妥当,值班的校医正坐在桌边低头写记录。
“醒了?”校医听见动静抬过头,语气带着关切,“同学,你在学校大门口晕倒了,保安把你送过来的。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我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模糊记得自己搭乘末班车奔赴校区,下车之后独自走山路,脚下一绊,之后的事情就断片了。
“我……好像走路摔了一跤。”我迟疑着开口,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别的,记不太清了。”
校医点点头,叮嘱我膝盖伤口需要按时换药,不要剧烈走动,又确认我没有别的不适之后便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抬手摸向背包,将里面那面裹在深蓝色锦帕里的铜镜取了出来。镜面冰凉,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动,就和多年以来一样。
指尖抚过光滑的镜沿,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好像我本该记得些什么,可我拼命想去想,但只余下淡淡的怅然,说不清缘由。
我轻轻蹙起眉,对着铜镜低声呢喃:“奇怪,总觉得刚刚在路上,发生过什么。”镜面上映着我苍白茫然的脸。
镜的深处,那道身影静静伫立,隔着一层薄薄镜面望着我。
我将铜镜重新包好,放回背包夹层。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
我尚且不知道,那一夜山林幻境的试探,只是一个开端。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我靠近危险,或是内心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这面古镜,总会再次苏醒。
那段被封存的记忆,不会永远沉眠。终有一日,迷雾会再次散开,被抹去的画面,会一点点回到我的脑海里。到那时,我会重新想起林间的恐惧、恼怒,想起她居高临下的考验,想起那句悬在我身上,等待兑现的报酬。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望向窗外远处的宿舍楼。眼下,我只当自己是赶路劳累,意外摔倒的新生。
长夜漫漫,铜镜藏在背包之中,安静蛰伏,守着属于我们两个人,独一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