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正式开学,报到时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校园里的人流也稳定了。新生军训的通知早早发在班级群里,领迷彩服的那天下午,长长的队伍从宿舍楼一直排到教学楼楼下。我抱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帽子和腰带,跟着人流回到分配好的四人间宿舍。
宿舍在三楼,朝南,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大片的香樟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其余三个室友已经陆续到齐,收拾行李的声响、说笑的声音填满小小的房间。我把背包放在靠内侧那张床铺的书桌上,那面裹在深蓝色锦帕里的铜镜,依旧安安稳稳躺在背包最内层的夹层。自从那天在校门口晕倒,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再没有发出过声音。我偶尔伸手摸一摸锦帕下冰凉的镜身,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怅然还在,可关于山林幻境、青石小路、镜中那道女声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像被一层厚重的雾牢牢遮住。
我只记得自己赶路摔了一跤,膝盖上的伤口还裹着纱布,走路的时候依旧隐隐作痛。校医叮嘱过,军训强度大,如果伤口发炎一定要及时报备休息。我把换洗衣物一件件放进柜子,和室友们搭着话,慢慢熟悉起来。
四个女孩子性格各不相同,有人活泼爱闹,有人安静内敛。日子一天天滑过去,我们一起去食堂抢早饭,结伴去超市买军训要用的防晒霜、冰袖和鞋垫,晚上熄灯之后挤在一张床上分享零食,聊着高中时候的趣事、对大学的期待。陌生感一点点消散,宿舍里的氛围越来越松弛温暖。
时安是我的下铺。
她话不算最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浅浅的月牙,性格温和,心思很细。收拾宿舍的时候,我搬行李箱磕到桌角,是她第一时间递来创可贴;夜里我因为膝盖伤口隐隐疼得睡不着,翻身动作太大,她也会轻声问我要不要紧。一开始我们只是普通室友,点头问好,顺路一起去上课,真正熟络起来,是开学一周后的专业课小组分组。
专业课老师要求自由组队,四人一组完成为期一整个学期的课题作业,后续还要一起做调研、汇报、整理文稿。宿舍里正好四个人,顺理成章凑成一队。也正是因为小组任务,我和时安的联系陡然变多。
另外两个室友偏向素材搜集和PPT排版,梳理文稿、敲定调研方向的担子,大多落在我和时安身上。我们常常趁着没课的下午,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头挨着头翻文献,对着电脑文档一点点打磨提纲;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也会在微信上继续讨论细节。
时安很懂我。很多我卡壳、纠结的想法,只要说一半,她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她不会强行说服我,只会温柔地提出另一种思路,和我慢慢商量。有时候我们为了一个选题争论几句,转头又会因为网上看到的段子、专业课上老师有趣的口误,在微信对话框里笑作一团。
和她相处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放松的。不必紧绷着神经,不必时刻警惕周遭未知的东西,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好像在时安温和的陪伴里,会暂时淡下去。我甚至常常会忘记背包夹层里还放着那样一面来历古怪的古镜,忘记多年前乡下奶奶家那个诡异的夜晚,忘记那句悬在我头顶、从来没有揭晓答案的报酬。
军训如期而至。
清晨六点半就要集合,天刚蒙蒙亮,宿舍的闹钟就此起彼伏响起来。我们顶着困意爬起来,匆匆洗漱,套上厚重闷热的迷彩服,往操场赶。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站军姿的时候,日光直直晒在后颈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透里面的短袖。膝盖上的旧伤反复被拉扯,一阵阵钝痛时不时钻上来,我咬着牙坚持,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就悄悄往队伍边上挪一点,短暂歇口气。
休息间隙,大家扎堆坐在塑胶跑道上,互相帮忙补防晒,分享矿泉水。时安总会特意走到我身边坐下,把冰镇好的矿泉水递给我,低声问我膝盖有没有不舒服。她随身带着一小瓶清凉油,见我被太阳晒得头晕,就拧开盖子递到我面前。
“要是疼得厉害别硬撑,跟教官说一声去边上坐着。”她的声音轻轻的,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课题的事情不急,我一个人也能先整理一部分。”
我摇摇头笑起来:“没事,还扛得住,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活。”
她看着我,也弯起眼睛笑。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训练结束回到宿舍,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床上,浑身是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冲完澡换上干爽的衣服,我趴在书桌前,拿出手机,和时安继续敲定小组下周要上交的开题大纲。
我们先是讨论调研地点,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时安发来了一张网上存的搞笑表情包,配了一句吐槽军训教官的话。我盯着屏幕,忍不住,肩膀一颤一颤,笑得前俯后仰,指尖飞快地敲着字回她,对话框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刷短视频,一个戴着耳机听音乐,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沉浸在和时安说笑的轻松里,全然没有留意身上细微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左侧口袋。
那面铜镜,今天出门的时候我没有放回背包夹层,图方便,用深蓝色锦帕裹好,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外套被我搭在椅背上,方才起身拿水杯的时候,我顺手把它揣进了卫衣口袋。
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渗出来。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暖意,像揣了一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我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隔着布料碰了碰,心里隐约想起,这面镜子偶尔会出现这样莫名发热的情况。之前几次它异动带来的恐慌,记忆都被锁在了迷雾深处,残留下来的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并不真切。我没有多想,更没有往危险、预兆那方面猜测。
大概又是什么说不清的老毛病吧。
这么一想,我便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懒得起身去阳台查看。口袋里的温度还在慢慢升高,暖洋洋的,算不上烫人,只是存在感越来越清晰。我只是随手往下扯了扯卫衣,让布料松快一点,免得贴着皮肤闷得慌,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继续和时安一来一回地聊天。
时安从下铺探出头,仰着脸看我:“砚纾,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低头看向她,晃了晃手机:“你自己看,你发的这个表情包太好笑了。”
她踩着梯子往上爬了两级,半个身子凑到我的桌边,脑袋挨过来,和我一起盯着屏幕。她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淡淡的柑橘香裹住我。我们挤在一起,脑袋靠得很近,一起对着那张图低低地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肩头轻轻蹭着我的胳膊,我侧过头,几乎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
“我还存了好多,等下全都发给你。”她笑着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肩。
我敲了一行打趣她的话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她的回复,附带一个歪头笑的表情。我弯着嘴角,指尖不停,和她继续插科打诨,方才那一点铜镜发热的小插曲,转眼就被抛到脑后。
可口袋里的暖意没有散去,反倒一点点沉下来,带着一种闷闷的、执拗的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安安静静地躲在镜面之后,一瞬不瞬看着我和别人紧紧靠在一起,共享同一份快乐。说到底,现在的她只是一面镜子。什么都做不了…
镜里的她看得见。
隔着一层铜镜,隔着漫长流转的时光,她清清楚楚看见我眉眼舒展,笑意真切,看见时安凑近我,看见我们肩头相贴,发丝纠缠。千百年前,我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挨着她,同她分享细碎欢喜。那时没有迷彩服,没有操场,没有微信对话框,只有晚风、桂树,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记得我所有鲜活、松弛的模样,那些亲近与笑意,本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可现在,轮回辗转,我失却了所有和她相关的记忆,在全新的人生里,对着另一个人卸下防备,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
嫉妒是无声的。她没法出声,也不能跳出来把我们分开,不能质问我为什么对着旁人欢喜。她被禁锢在方寸镜面之中,能做的只有悄悄升温,用这样微弱、笨拙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像一个委屈又霸道的人,安静地吃醋。
我一无所知。
我只觉得口袋里暖烘烘的,有点奇妙,却并不觉得害怕。时安往我身边又靠了靠,伸手揽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肩窝。她的重量软软的,很安心。我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起翻着聊天记录,偶尔低声说笑。我侧过头,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柔软顺滑。
口袋里的热度猛地往上窜了一截,这一次温热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是无声的不悦。
我“咦”了一声,又伸手按了按口袋。
“怎么还越来越热了。”我小声嘀咕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我没有推开时安,也没有起身去把镜子拿出来查看,任由它在口袋里静静发烫。时安抬起头看我,眼底盛着笑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事。”我冲她摇摇头,反手握住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凉一点,我顺势把她的手包在我的掌心,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刚刚在跟你说,军训结束我们去吃面的事。”
时安眼睛一亮:“对哦,那家面馆!听说他家的汤特别鲜,要不要一起?吃完我们还可以去旁边的文创小店逛逛。”
“好啊。”我笑着应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早就想吃一碗热汤面了。”
发送出去的瞬间,口袋里的热度又重了几分。镜中的她看着我掌心包裹住另一个人的手,看着我应下别人的邀约,心底那股酸涩漫得更开。她守着前世所有完整滚烫的回忆,而我两手空空,什么都不记得。
不公平。
可她不能闹。
她记得当年定下的契约,记得还没有兑现的报酬。她时候还没到,她不能强行闯入我的生活,不能强行唤醒我的记忆,不能随意干预我当下的人生。她只能旁观,只能忍耐,只能借着铜镜一点微弱的温度,宣泄这一点藏了千百年的醋意。
我收回目光,继续和时安商量行程,我们凑在一起选店里想要打卡的小饰品,还约好到时候拍合照。时安说要给我扎辫子,我笑着说她手艺笨,两个人小声拌嘴,空气里都是松弛甜软的气息。
聊了许久,时安才松开揽着我的手,慢慢爬回下铺,躺回自己床上。她仰着头,举着手机继续和我聊天,我们一上一下,隔着半层梯子,对话框还在不停更新。
直到时安发来消息,说困了,眼皮快要睁不开,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军训。
“晚安砚纾,明天操场见。”
“晚安。”
对话框停在这里。我把手机放在桌面,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直到这时,我才再次留意到口袋里的铜镜,它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一点点回归微凉,像是方才那一阵热烈酸涩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了。
我左右看了看室友,另外两个人一个已经戴上眼罩准备睡觉,一个还在刷短视频。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把裹着深蓝色锦帕的铜镜取了出来。
握在掌心,温度已经褪去大半,镜面干干净净,没有薄雾,没有任何异象,安静古朴,和往日没有两样。
我指尖轻轻拂过锦帕粗糙的纹理,心底那股莫名的滋味又浮上来。
“奇怪,刚刚一直发烫来着。”我低声自言自语,对着镜面轻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呀。”
镜面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我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便不再深究。我以为只是古镜材质特殊,受了室温或者别的什么影响,一时发热。我将它重新仔细裹好,放回卫衣口袋里,打算等下收拾书包的时候再放回夹层。
我伸了个懒腰,腰背因为一下午的军训酸痛不已。转头看向时安,她侧躺着,没有完全睡着,察觉到我的目光,睁开眼朝我弯了弯嘴角。我冲她比了个晚安的口型,她轻轻点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宿舍里风扇缓缓转动,吹起细碎的风声,白炽灯调暗了一档,暖融融地笼罩着小小的房间。一切平和安稳,是属于大学新生普通又美好的夜晚。
只有我掌心刚刚握过铜镜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余温。那点温度,是跨越前世今生的嫉妒与想念,是她藏不住的心意。
我尚且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千百年前我们相依相伴,不知道她是我遗失在岁月里的爱人,不知道她为了冲破禁锢、重新走到我身边,才和神婆定下的约定。不知道每次铜镜的异动,很多时候无关凶险,只是她在看着我,情绪随着我的一举一动起伏。
她会因为我身陷险境而紧张,会因为我独自挣扎而隐忍旁观,也会因为我和旁人亲近、笑得开心,悄悄吃醋。
我只当它是一面偶尔会发热的旧镜子。
我爬上床,躺好,拉过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想刚刚和时安靠在一起说笑的画面,想起约好一起吃面、逛小店拍照的计划,心里软软的。
而被我放在枕边背包里的铜镜,静静蛰伏着。镜中的她,隔着一层冰冷铜面,安静望着我的方向。
她看着我安稳入眠,看着我梦里或许会出现旁人的影子。心底翻涌着绵长的、无可奈何的情愫。
没关系。
她可以等。
等时机成熟,等契约的报酬慢慢兑现,等所有被封存的记忆冲破迷雾。到那一天,我会想起前世的约定,想起我们之间所有的温柔与羁绊。到那时,我终会明白,这面古镜每一次不合时宜的发烫,都是她在告诉我——
她一直在,她很在意,她舍不得把我让给任何人。
夜色更深,香樟的影子映在窗沿。喧嚣落尽,铜镜沉寂下来,把方才那一场无人知晓的醋意,好好收进镜底,妥帖藏好,静待下一次重逢,下一次心跳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