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乡下小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仪式,如同被沉进深潭的石子,随着年岁增长慢慢归于沉寂。
自那一夜之后,我的生活回归寻常。那面古朴铜镜被神婆交到我手上,从小贴身携带。儿时的我懵懂,只当它是一件好看的旧物件,并不明白镜中封着怎样的存在,也不懂那句“来日要偿还报酬”的预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日子一年年向前流淌,我读书、长大,渐渐对文物修复生出浓厚兴趣。无数个课余午后,我泡在博物馆的公益展厅,盯着那些裂纹斑驳的古陶、褪色的石刻,暗自下定决心,未来要做一名文物修复师。
光阴一晃,转眼便是十余年。
假期结束,大学开学,我粗心记错了返校日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白天班次的车票早就被抢空。反复刷新购票软件许久,才好不容易捡漏抢到最后一班通往老校区方向的末班车。当时看见购票页面提示出票成功,我还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暗自庆幸,至少还能赶上开学报到,不用在外面滞留一晚。
可真正上车落座,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偌大的客运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寥寥几个人。前排靠窗坐着一位裹深色外套的老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斜后方隔了两排,是一个低着头玩手机的青年,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车厢顶灯老旧,灯管忽明忽暗,电流滋滋的杂音断断续续萦绕在耳边,光线一阵亮一阵暗,在地板与座椅之间投下摇晃扭曲的阴影。
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城市楼宇早已消失,公路两侧是连绵幽深的树林,树影重重叠叠,枝桠向道路上方斜斜伸展,如同无数垂落的手臂。偶尔有晚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漆黑的旷野一望无际,看不到灯火,看不到民居,阴森压抑的氛围顺着车窗缝隙一点点钻进来,裹挟住我的四肢。
我缩在座位上,指尖攥紧背包背带,小声喃喃自语,试图用说话来壮胆。
“早知道当初考试多考几分了,何苦考到这么偏僻的老校区,荒郊野岭,也太吓人了……算了算了。就当是为了自己心爱的文物修复事业吧…”我试图安慰着自己。
车轮持续在柏油路上滚动,沉闷的声响单调又催眠,可我半点睡意都没有,目光始终紧绷着,不停扫视漆黑的窗外。不知道行驶了多久,车载广播里响起机械平淡的提示音,通知到站。我慌忙回神,弯腰提起脚边沉重的行李箱,跟着稀稀拉拉的几名乘客下车。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平整公路。这里是老校区外围的临时停靠点,再往前车辆便无法通行。老校区修建年代久远,坐落在山边,通往校门的小路崎岖不平,满地散落大小不一的碎石子。司机停稳车,简短提醒了一句,便调转车头,发动车子原路驶离。
汽车尾灯的红光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树林的响动。
背包内侧,那面古朴铜镜静静躺着,是我从小到大贴身保管的物件。我抬手摸了摸背包,确认铜镜安然无恙,才握紧行李箱拉杆,借着稀薄的月光,沿着石子小路继续往前走。
月色蒙着一层薄雾,亮度有限,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几步远的路面。我一步一步小心迈步,原本预估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却越走越漫长。两侧的树木像是没有尽头,小路弯弯绕绕,明明一直顺着同一个方向前行,可周遭的景物反反复复,一模一样。同样歪斜的老树,同样凸起的石块,就连路边倒伏的枯草,都像是重复出现。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鬼打墙。
恐惧瞬间攫住我的喉咙,心脏疯狂擂动胸腔,手脚发凉,连眼泪都僵在了眼眶里,吓得忘记哭泣。我下意识伸手,从背包夹层里掏出那面裹着深蓝色锦帕的铜镜,紧紧攥在掌心。常年冰凉的镜身,此刻竟慢慢透出暖意,温热顺着掌心纹路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刺骨寒意。
我心神慌乱,视线只顾着四下张望,脚下没有留意路面凸起的石块。脚踝猛地一崴,身体骤然失衡,整个人重重摔落在粗糙的石子地上。行李箱滑出去老远,掌心力道一松,铜镜脱手飞出,在地面滚了几圈,“当”的一声,重重磕在一块坚硬青石上。
清脆的撞击声划破寂静的山野。
就在这一磕之下,仿佛某种禁锢被猛地撞开。
一阵清冷悠远的女声,缓缓从铜镜内部漾开,声音被铜壁微微震荡,四面八方都萦绕着她的回音,分不清声源究竟来自何处。语调淡淡的,尾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真是冒失。好好握着的东西,怎么随手就丢了?”
我僵在原地,趴在碎石地上,浑身肌肉紧绷,缓缓抬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刚好落在铜镜所在的位置。镜面不再蒙着往日那种厚重白雾,镜面之上银辉流转,淡淡的光晕自铜镜向外扩散开来。只是镜外尚且没有完整的人影显现,那道声音,完完全全是从古镜深处传出来的。
一道温柔绵长的女声缓缓从铜镜内部漾开,顺着晚风漫在四周。语调柔软,尾音却裹着戏谑,像在饶有兴致地观赏一场好戏。
“真是冒失。好好握着的东西,怎么随手就丢了?”
我僵在原地,趴在碎石地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刚好落在铜镜所在的位置。镜面不再蒙着往日那种厚重白雾,银辉流转,淡淡的光晕自铜镜向外扩散开来。镜外没有完整人影,那道声音,确确实实从古镜深处飘出来。
我死死盯着那面古镜,后背一阵阵发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么多年,我只当它是一件普通旧物,从来没想过里面藏着东西。“你是谁?你怎么会在铜镜里面?这条路一直在原地打转,是你……是你搞出来的吗?”
镜中女声低低地笑,带着看好戏般的玩味,刻意回避身份。“哟?小朋友怎么出口就怀疑我呢?我可还什么都没对你做呢~”
“你这一摔,就当我们有缘,好心的告诉你~这片山林容易困住路人,很多人走进来,就会一直循环打转。我只是恰巧依附铜镜,能感知外面的动静而已。”她绝口不提幻境由她亲手编织,更不会出手帮我破除。
她的声音听着温和,可我心里的恐惧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我不知道镜中究竟是什么存在,是人是鬼,是善是恶。她藏在镜里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一无所知。她此刻现身,到底想要从我身上索取什么?儿时神婆那句“来日要偿还报酬”的预言突然浮现在脑海,让我浑身发冷。
“苏砚纾,走路还是这般不留意…”话落,声音消失了,只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撑着地面,慢慢挣扎着站起身,膝盖被石子硌得火辣辣地疼,裤腿已经磨破一小块,皮肉隐隐渗出血丝。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与铜镜拉开一点距离,心跳依旧急促,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林间小路,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那……这个幻境有没有办法破开?我必须赶到学校报到,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没人回答。一阵风吹过,我又是一阵胆寒。我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恐惧之下夹杂着一丝无助。
方才那道女声温柔动听,可越是温和,越让我心底发毛。我不知道镜里的东西是什么,是人,是魂,还是别的什么异物。它蛰伏在我随身多年的铜镜里,刚刚开口,转眼便断了音讯,仿佛只是闲来逗弄我一场。那句神婆留下的“来日要偿还报酬”,此刻沉沉砸在我的心上,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侧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铜镜,月光落在镜面上,冷冷泛开一层薄白,安静得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我的幻觉。我不敢靠近,也不敢丢下它。这面镜子从小跟着我,像是一道甩不开的羁绊,我隐隐明白,我根本无法真正摆脱它。
风再次穿过枝桠,影子在地面扭曲晃动,周遭景物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树木与碎石,这条路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循环。我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它方才没有出手帮我,也没有直接害我,只丢下半句话便沉寂。倘若这幻境是它所为,那破局的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寻找。
我强忍着膝盖撕裂般的痛感,一步一步沿着环形小路慢慢挪动目光。我不再漫无目的地奔跑,而是放缓脚步,仔细分辨周遭的一切。重复的树干,堆叠的乱石,倒伏枯黄的野草……每一处看起来都毫无差别。
心底的恐慌不断翻涌。万一我永远找不到破绽怎么办?难道就要困在这片山林,直到天亮,甚至更久?我还要去学校报到,我还有未曾开始的大学生活。
脑中更挥之不去的,是那道声音。她这一来,到底是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