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雾镜·缘契 > 第5章 镜中契缘

第5章 镜中契缘

具体的细节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记不太清了,脑海里只剩下零碎模糊的画面。只记得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身上挂满叮叮当当的饰物,在我的身侧来回走动,又唱又跳,手中的铃铛不停摇晃,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她这一番举动过后,沉重滚烫的躯体忽然一瞬间轻快了许多,脑袋泛起一阵昏沉的眩晕。那一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原本盘踞在我体内的东西,轻飘飘地离开了我的身体。

那一晚过后,高烧奇迹般退了下去,萎靡的精神慢慢回缓过来,可关于夜里发生的大半经过,我全都遗忘干净,仿佛这场凶险的高热、屋里诡异的仪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那句话像是一缕轻飘飘的回音,没有来源,没有形体,只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苏砚纾几乎以为是高烧褪去后残留的错觉。

她缓缓眨了眨眼,眼前油灯昏黄的光晕慢慢聚拢,身上那股沉甸甸的灼烧感彻底消散,只剩下大病过后浑身发软的虚浮。神婆佝偻着身子,扶着木桌剧烈地咳嗽,方才喷出的鲜血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刺鼻的腥气混着屋内陈旧的草木味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奶奶最先上前,小心翼翼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指尖抚过她的额头,触到一片微凉,老太太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猛地松下来,压抑许久的低泣顺着皱纹淌落。父母僵在原地,还没有从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里回过神,望着地上的血迹,又看向怀里面色渐渐安稳下来的女儿,长久悬在心上的石头轰然落地,巨大的疲惫瞬间裹住两个人。

“好了……烧退了。”父亲声音沙哑,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母亲听,又像是宽慰自己。见我睁眼,眼神不再浑浊呆滞,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眶瞬间红了。连日奔波求医的疲惫、悬在半空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巨大的欣喜笼罩着他们。他们连忙取出提前备好的厚厚一沓现金,双手递过去,想要以此答谢神婆救了我的性命。可神婆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直接推回了那笔钱,无论父母怎么劝说,她一分钱都不肯收下。她转头,低声和我的父母交代了几句,话语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交代完毕之后,她朝我看过来,身上铜铃随着动作叮铃作响,面具遮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示意她想单独和我说几句话,领着尚且虚弱、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的我,走进屋子深处一间狭小幽暗的内室。

内室没有点燃蜡烛,光线格外昏暗,只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模糊的轮廓。空气安静,外面的铃铛声、饰物碰撞的声响全都隔绝在外,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没有波澜,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我不收你父母的钱,是因为你的这场病,不能用金银来偿还,要用上别的东西来还。”

那时我年纪尚小,刚刚从高烧里挣脱出来,脑子依旧懵懵懂懂,很难听懂她话里藏着的深意,只觉得这番话十分新奇,茫然地抬着头,安安静静看向她,等待她继续往下说。她没有等待我的提问,自顾自地继续缓缓讲述,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缠着你的东西暂时离开了,只是我暂时将它逼走,没能彻底斩断这份牵绊。缘还没有了结,它答应暂且放过你,可因果牵系,早晚还会再寻上来。寄宿在你身体里面的那一位,很早之前就已经在你的身上扎下根。你们两个生来便是绑定在一起,注定只能共存。倘若我强行将那道魂魄彻底打散销毁,最后的结局,便是你和它一同消亡,谁都活不下来。刚刚的仪式,我没有除掉它,只是将它的魂魄,封压进这面铜镜之中。”

说着,她将一面古朴的铜镜递到我的手上。镜面微凉,沉甸甸的,触手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质感。

“这面铜镜你好好收着,一定要贴身保管。等你慢慢长大,年岁到了,困在镜子里面的那个存在,自然会来找你,向你索取当初约定好的报酬。至于它到底想要索取什么,就连我也算不出来。你不必过度恐慌,至少眼下,它不会伤害你的性命。还有一句,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不要轻易相信眼前看见的表象,铜镜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所有事情的真相。”

小小的我捏着手里冰凉的铜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孩童的心智,很难理解魂魄、共存、偿还报酬这类离奇玄奥的话语,只觉得眼前这位长辈,说话的口吻和乡下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模一样,总爱说一些神神叨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只当是年纪大了,想法古怪,听完很快就没有放在心上,那些告诫如同一阵风,吹过耳边,转瞬就消散了。

走出小屋之后,我和父母准备动身离开。父母依旧满心感激,还想再劝她收下酬劳,可神婆态度依旧坚决。看见我们一家人都没有真正把她的叮嘱放在心上,她也没有生气,脸上没有半分恼怒的神色,只是淡淡笑了一笑,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可以动身回去了。

返程的路上,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反复伸手探我的额头,确认体温稳定,不住低声感慨,实在是万幸。车子重新驶上大路,朝着家的方向前行,那一夜的奇遇,就这么暂时画上了句号。

从那之后,一切仿佛都回归了正常的轨道,一件十分玄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从前我体质偏弱,时不时就会感冒发烧,小病不断,可自那晚从神婆的小院离开之后,我几乎再也没有得过一场大病,平日里偶有风寒,稍微休息片刻便能好转,身体仿佛凭空多了一层屏障。夜里入睡也变得格外安稳,一沾枕头,沉沉睡意立刻席卷而来,一觉能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很少再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

只是有一件小事,长久反复出现,成为了藏在平静日常之下异样的伏笔。每一个清晨,我从深沉的睡眠之中醒过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浑身筋骨都会泛起一阵明显的酸胀感,四肢沉重,肌肉酸痛,就像是前一日耗费巨大体力,奔波了整整一天。酸痛不算剧烈,不会疼到难以忍受,只是每天早上准时袭来,久久不散。我反复琢磨过原因,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最后只能简单归结为睡觉的时候太过好动,夜里不断翻身磕碰,拉扯到肌肉,才会浑身酸疼。找不到别的缘由,我便渐渐习惯这份晨起的酸胀,不再深究,任由它日复一日地出现,又随着白天的活动慢慢消退。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生活回到平淡普通的节奏里,上学、日常琐事填满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那次连夜奔赴乡下、深夜小院里诡异的仪式、高烧濒死的经历,慢慢被时间掩埋。父母忙于生计,我忙着长大读书,那段惊险又离奇的往事,很少再被提起,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它当成一次绝境之下的特殊际遇,渐渐淡忘,仿佛那段惊心动魄的夜晚,只是一场高烧催生出来的虚幻梦境。

唯独那面神婆交付给我的铜镜,没有被我丢进抽屉深处封存起来。铜镜的模样精致古朴,纹路细腻耐看,拿在手中沉静好看,我十分喜欢,便一直贴身收好,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长久随身携带。那时候的我尚且不知道,这面小小的铜镜,并不是一件单纯好看的摆件,它锁住的魂魄,藏着一份跨越漫长岁月的约定。

当初神婆口中那句关于索取报酬的预言,并没有消失,只是安静蛰伏在镜面之下,耐心等待我慢慢长大,等待属于我的那一天到来。而日复一日清晨身上莫名的酸痛,正是镜中存在,无声和我产生牵绊的征兆,只是那时的我懵懂无知,丝毫没有察觉平静表象之下,那份被暂时搁置的缘分,它在看不见的暗处,静静等候一个破封的契机,等候某一日,雾镜重现,再续这场跨越虚妄的契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