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城郊公路边,这里是预先约好换乘汽车的地方。
母亲小心护住苏砚纾,和父亲一起,将浑身滚烫、虚弱无力的她小心翼翼转移进等候在此的车内。车里提前铺好了柔软被褥,车窗留了细缝通风,可苏砚纾一躺进去,眩晕感依旧翻涌上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取代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车子平稳驶向市区,只是车身轻微的晃动,依旧拉扯着她酸痛的筋骨。
一路驶入城市,宽阔马路两旁高楼林立,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喧嚣的城市气息透过车窗漫进来。父母提前预约好市里的大医院,车子径直开到急诊楼下。担架推着苏砚纾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浓烈的气味包裹住她,和老宅里艾草、草药的味道截然不同。各项检查一项项安排,抽血、拍片,仪器来回在她身上扫描。
医生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反复查看,眉头紧锁。所有指标看上去没有致命的器质性病变,可持续反复的高热却真实存在。住院观察的几天里,输液、物理降温轮番用上。热度短暂降下去,没过多久又再度攀升。
医生找来了父母谈话,声音带着无奈:
“各项检查基本都做全了,找不到明确的感染源。我们尝试了多种方案,只能临时控制体温,没法根治。这种不明原因的反复发热,我们暂时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
父母不肯死心,辗转带着她去寻访市内其他专家,一趟趟奔波。有的专家怀疑是罕见免疫病症,调整用药方案,试过后收效甚微;还有医生建议做更多侵入式检查,可苏砚纾身体本就虚弱,几次折腾下来,人越发消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病房的白炽灯惨白刺眼。苏砚纾半靠在病床上,指尖发烫,意识模糊。父母守在床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被消磨,往日的期盼,慢慢化作沉重的疲惫。他们不停讨论检查结果、查阅资料,争吵声一次比一次剧烈。
夜深,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母亲伏在床边小憩,父亲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翻看病历。希望一点点破灭,父母也瘦的只剩下骨架。
几番会诊过后,所有专家给出的结论相差无几,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保守治疗缓解症状,这也就意味着烧到最后,我可能就成了个傻子。
父母站在病房外低声交谈,压抑的声音飘进屋内。
“市里的专家我们全都找遍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医生说继续住院,也只是维持。”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是一阵沉默…
苏砚纾静静躺着,像个脸色惨白的瓷娃娃。后来也不知道谁提了一句,“你家这不会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吧?要不找个神婆看看?”母亲一直轻轻握着苏砚纾滚烫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女儿汗湿的手背,听闻此话,她忽然怔住,眉头微微一动。
许久之前,奶奶还在世的时候,闲谈间偶尔提起过邻乡那位神婆。奶奶总说那人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解一些医院治不好的邪异怪事。从前母亲只当是老一辈的迷信故事,听过便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跑遍大城市的医院都束手无策,那一段话,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耳边。
母亲喉头滚动,轻声开口,打破沉闷:“孩子他爸……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妈常常跟我提起邻乡有个老婆婆,大家都说她懂一些旁门的法子。当年我只当是老人的老话,可现在……医院这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不妨试一试…”
父亲听闻侧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迟疑。他一向不信这些,可看着女儿苍白潮红的脸,想起医生那句找不到病因的结论,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些大多是民间迷信,未必靠谱。”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低头看着怀里面色痛苦的苏砚纾,“可是城里的医生全都看过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常规的路子已经走到头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想试一试,好不好?不能就这样看着砚纾一直受这种罪。”
神婆?。
父亲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实的无力压过心底对迷信的排斥。
“…那行,我们先不直接回老宅,绕路,去邻乡找找这个人,或许如你所愿,真的可以…”
车子在夜色里一路颠簸,连夜从城市赶回乡下奶奶家。乡村的夜静得吓人,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响,路灯稀疏,大片田地隐在浓黑之中。苏砚纾昏昏沉沉靠在母亲怀里,体内那股灼烧感时强时弱,断断续续的高热依旧啃噬着她的筋骨。
车子停在奶奶家门口时,院门很快被推开。奶奶看见被抱下车、虚弱萎靡的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双手直颤,差点没有站稳。听儿子儿媳说完城里求医无果的经过,老人家沉吟片刻,又询问了老爷子的情况,同样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打定了主意。村里人常提起,村子最深处住着一位神婆,很多医院治不好的怪事,都去找她。从前母亲只当作乡间传言,可眼下别无选择。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奶奶小心抱着虚弱的苏砚纾,父母紧紧跟在身后,几个人踩着凹凸不平的泥土小路,往村庄深处走去。路边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树影斑驳,像蛰伏的黑影。零星几声虫鸣,衬得四周愈发安静。甚至透露着一丝的诡异…
那个被称作神婆的小屋简陋低矮,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勉强撑起一方狭小的空间。苏砚纾半睁着眼,视线朦胧,很难看清对方完整的样貌,只隐约看见那人身上挂满铜铃、金属饰片,一动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脸上还带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面具。
那人绕着苏砚纾缓缓走动,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祷词,忽高忽低,伴着怪异的调子,一边念一边手舞足蹈。手上的铜铃不停摇晃,清脆又刺耳的铃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回荡。
父母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手心攥出冷汗。他们本就半信半疑,看着眼前诡异的仪式,心中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悬在半空,起起落落,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有没有用处。
仪式还在继续。忽然之间,神婆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直直喷落在地面。
屋内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片哗然。
就在同一瞬间,苏砚纾只觉得盘踞在四肢百骸的滚烫灼热骤然消散。身体一下子轻快下来,沉重紧绷的筋骨松开,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的昏晕。恍惚之间,仿佛有一团无形的东西,自她的躯体里缓缓飘离,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一阵轻松。
后面许多具体的细节,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模糊,再也记不真切。
那一晚过后,缠绕许久的高烧彻底退去。苏砚纾慢慢恢复了精神,面色一日日好转,看上去和从前并无两样。可那段时间发生的种种,铜镜、幻境、栖雾,还有这场离奇高热的缘由,全都像被一层薄雾隔绝。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凭空消失,仿佛这场漫长的煎熬,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发生过。
“我不愿看你这么痛苦,姑且放过你。我迟早会用别的方式让你记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