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带来的余痛还盘踞在四肢百骸。
苏砚纾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是眼皮却格外的沉重,怎么都睁不开…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发烫的皮肤上。
方才梦里刺骨的寒意早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褥之下火烧一般的滚烫。
耳边不再是水幕隔绝后的闷响,大夫低沉的问诊、家人压抑的啜泣,清清楚楚落进耳中。屋子里药味浓重,混杂着焚烧艾草的淡淡气息。
“烧退些了。”
老大夫指尖搭在她腕间,指尖触到她汗湿的皮肤,稍一沉吟,眉头便紧紧拧起。
屋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家中前前后后请来了好几位大夫,轮番过来诊脉。汤药喝了一剂又一剂,针灸也试过,可高热始终反反复复,退下去没多久,又会重新烧上来,缠绵不去。
有大夫捻着胡须,面色凝重:“脉象纷乱,寒热交织,用药难以制衡。”
另一位医者反复查看她的气色,摇头长叹:“此症怪异,我等束手无策,药石难救。您等可考虑准备后事…”
接连几位医者,皆是相同的结论。汤药灌下去,热度稍稍回落,不过半日,滚烫便又卷土重来。苏砚纾一直陷入昏迷之中,偶尔清醒片刻,浑身却像被烈火灼烧,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再这样下去,怕是有烧傻瘫痪的风险…”几位医者皆说。
栖雾。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
铜镜的秘密,那段跨越千年的羁绊,世间只有她一人知晓。她无法吐露半分,若是说出口,只会被当作高烧烧出来的疯话。所有的疑惑与痛楚,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而每当细细想起,头又是一阵剧痛…
床边,母亲掩着嘴,泪水不断往下落,强忍着不敢放声哭。父亲来回踱步,神色焦灼,一筹莫展。爷爷守在房外,神色沉郁,一直劝家人不要再四处寻医,病人本就体虚,经不起折腾。可眼见高烧日日不退,孩子在榻上备受煎熬,父母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夜色沉沉,暮色漫过窗棂,角落里药罐咕嘟咕嘟沸腾,苦涩药香弥漫满室。
父母压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飘进苏砚纾耳中。
“乡下的大夫全都没有办法,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她一直烧下去。城里那么多大医院,我们带她去城里碰碰运气,我就不信治不好!”
爷爷重重叹气,出言阻拦:“她如今高热体虚,路途颠簸,怕是会加重病情,万万不可。”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一试。”母亲声音哽咽,可语调却十分有力,甚至还带着些许质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耗在这里吗?看着她在这里半死不活的躺着吗?!听着那些医生和我们说准备后事的事宜吗?!”
苏砚纾半躺在枕褥之间,浑身绵软无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心里清楚,那面藏着秘密的铜镜依旧安放在原处,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可这一场来历不明的高热,正将她一步步拖向未知的境地。
窗外天色沉沉,暮色缓缓漫进窗棂。
爷爷的劝阻终究拗不过双亲的执念。去往城里的主意已经定了下来。等待动身的这短短片刻,于苏砚纾而言,却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轮回。
夜色愈发浓重,夜幕彻底笼罩了宅院。屋子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苏砚纾大半时间都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每一次清醒过来,最先感受到的便是浑身灼人的滚烫,骨头缝里都泛着一阵阵钝痛。她的喉咙干得如同被烈火烤过,稍微动一动,便会浑身冒冷汗,被褥湿了一层又一层。母亲守在床边,不停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擦拭她的额头、脖颈,可那热度像是从身体内里透出来的,仅仅靠外敷,根本压不下去。
夜里,她又开始呓语。
细碎模糊的字句从唇边溢出,大多是破碎的片段,有古旧的亭台,有漫无边际的白雾,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没有人能听清她口中在说什么,父母听见那些含糊的梦话,只当是高热扰了神智,心疼地握住她滚烫的手,眼泪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昏沉中的苏砚纾微微颤了颤。
她想开口,想告诉母亲,这高烧或许和那面铜镜有关,可是不知道为何,每次话到嘴边就被一股不可控的力量深深的拉了回去。像是在警告些什么…
不能说。
这千年前的故人,世间没有人会相信,一面古旧铜镜,会缠上现世的人。那些尘封的过往,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只能深埋心底。她只能任由身体被高热折磨,任由家人四处奔走,寻遍名医,却寻不到病根。
后半夜,父亲已经悄悄安排好了出行的车辆。乡下到城里路途遥远,想要坐到车子要走整整一日。为了路上少受颠簸,他特意寻来一辆铺了厚棉褥的马车,又备下干粮、清水,还有余下的几副汤药。
爷爷站在院子里,望着收拾妥当的车马,神色依旧郁郁。他站在廊下,望着卧房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不疼孙女,只是他算了一辈子命,在看不出自己孙女的卦象的时候,就隐隐的知道,这一场病,并非寻常的风寒热病,寻常的医术,怕是根本无从下手。可看着儿子儿媳满眼的期盼,他终究没有再强硬阻拦,只叮嘱道:“路上务必小心,千万不要让她再受颠簸之苦…”
父亲郑重地点头,眼底藏着沉甸甸的焦虑。
天还未破晓,天边只浮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屋子里烛火还未熄灭,母亲小心翼翼地帮苏砚纾换上厚实的衣衫。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扶起来,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朵之上。一阵阵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高热带来的昏沉牢牢裹住她。
“砚纾,我们去城里看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母亲俯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努力安抚着她。哪怕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法回应,可还是靠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
院子里已经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拂过她发烫的肌肤,带来一瞬的凉意,转瞬又被体内的燥热吞没。
那面铜镜,就安放在那里。
无人触碰,无人知晓。
千年前的故事,还封存在那面镜中,而她却要被迫离开这里。她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仿佛离开这处宅院,就会和那一段过往彻底断开联系。可她没有办法,身子早已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家人搀扶,一步步挪向马车。
马车车厢内里铺着厚厚的棉垫,柔软却依旧挡不住路途的颠簸。母亲将她安置在软垫上,拿被褥裹住她的身子,生怕路上吹风加重病情。父亲坐于车外赶车,爷爷站在宅院门口,望着马车缓缓驶离,久久没有转身。
车轮碾过乡间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车每颠簸一下,苏砚纾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体内的高热依旧没有退去,脑袋昏沉得厉害,一阵阵恶心翻涌上来。
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田埂、树木、低矮的屋舍,一幕幕掠过。清晨的风穿过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乡间草木的清冷气息。苏砚纾靠在母亲肩头,半睁着眼,意识漂浮在虚实之间。
她又坠入了纷乱的幻梦。
梦里不再是刺骨的水幕,而是一片朦胧的古旧庭院。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在白雾之中,有一道身影立在廊下,衣袂飘飘,却始终看不清面容。那个身影的轮廓,和她心底反复默念的栖雾重叠在一起。
她想要走近,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可无论如何迈步,距离永远不会缩短。周遭的一切都在不停晃动,马车的颠簸,现实里母亲轻声的呼唤,和梦境里缥缈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砚纾?砚纾你醒醒。”母亲察觉到她身子不住发抖,连忙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心头猛地一沉。
“又烧起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慌乱,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碗,舀起汤药,想要喂她喝下。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苏砚纾喉咙灼痛,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汤药大半洒在了被褥之上,浓烈的药味漫开。她难受地蹙起眉头,浑身不住地战栗,高热烧得她意识越发模糊。
马车一路向前,穿过乡间小路,渐渐靠近城池。
路途漫长,太阳慢慢升到中天,日光透过车帘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可那日光的暖意,驱散不了她身体内里灼烧般的滚烫。
她心里清楚,这一场病,根源不在皮肉,不在脏腑,而是来自那面铜镜,来自千年前那段被掩埋的羁绊。可这份真相,她只能独自扛着,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父母满心期待,以为城里的名医能够将她治好。可苏砚纾心底隐隐生出一种预感,寻常的汤药,寻常的大夫,或许根本治不好这一场离奇的高热。
马车轱轳向前,朝着喧嚣的城池驶去。车帘之外,是陌生的人间烟火,车帘之内,是被高热裹挟,孤身背负着千年秘密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