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滚烫全部褪去
像是猛地沉入一汪浸过千年寒铜的冰水，耳边大院里的喧闹，家人的哭泣，统统被隔在一层厚厚的水幕之外，变得嗡嗡隆隆，模糊遥远，伴随着一阵嘈杂…苏砚纾睁开眼。
身下不再是柔软的被褥，而是冰凉粗糙的青石板地。
夜色沉沉，没有电灯，只有廊下两盏烛台，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不住摇晃，橘黄色的火光摇曳不定，把梁柱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怪。雕花木窗半掩，外面望不见现代大院的楼宇，只有沉沉的古旧夜色。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古宅庭院。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铜锈与蜡油混合的气味，让人有些难耐。
她站在回廊之下，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一身样式古旧的素色衣裙，可她低头看去，看不清自己的手掌，如同是一个旁观的影子，触碰不到任何实物。
不远处的窗内，亮着一盏孤灯。
有个女子背对着她坐在案前。
那人身形清瘦，长发松松挽起，一身素色长衫，正低头对着一面青铜古镜。正是那面苏家祖传下来的镜子，只是此刻镜面光洁，还没有后来厚厚的锈蚀。女子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刻刀，垂着眼，正极其缓慢地，在镜背的缝隙之间刻下细碎的符号。时不时的流下几滴滚烫的泪…
每落一刀，都格外用力，指尖微微发颤。
苏砚纾想往前走，想看清对方的脸，想上前问一问，想安慰安慰，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只能远远看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刻刀摩擦青铜的细碎沙沙声响。
女子刻一会儿，便停下，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没有哭声，肩膀却在极轻地发抖。案边摊开半张未写完的笺纸，墨迹半干。这一切似乎像在诉说着一桩桩沉痛且不可见人的往事，千年前的回音伴随着脑袋的剧痛缓缓涌来。
苏砚纾旁观着千年前的往事
自己生于富庶苏家，自小受尽宗族上下的疼惜宠爱，“砚纾”二字，是家中长辈斟酌许久定下的本名，写进族谱，光明正大，受全族庇护。而身侧这人，身世漂泊，没有像样的名讳。是千年之前的苏砚纾，望着山间晨雾漫过寒林，为她取下“栖雾”二字。
梦里，千年前的苏砚纾的声音轻轻响起，温柔郑重：
“山间寒林，栖于雾中，而你寄身云雾之间。往后，你便唤作栖雾如何？”
背对着她的女子指尖一顿，久久没有言语，片刻之后才满脸通红羞答答的低低应了一声，又低声莫念了好几遍，直到彻底把这个独属于她的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我的名字，是苏家宗族所赐，写在谱牒之上。”千年前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怅然，“可你的名字，只属于你我二人。世间官册族谱，不会为你留下只言片语。”头越来越疼，可是无论怎般敲打，这些声音都挥之不去，一直萦绕在耳边，嗡嗡作响。
女子垂眸，重新握紧刻刀，重重的将“栖雾”这两个字的隐讳符号，一点点凿进铜镜的纹路缝隙里，似是想把自己也刻进去一般。
“不能留信，不能留字，世间容不下我们。”
冷栖雾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惆怅又孤冷，像是自言自语，“万般心事，只好尽数藏进这镜纹之中。连同这个只有我们知晓的名字。若后世有人能读懂，便算我们，未曾彻底消散于人间。若是无人读懂……那就就此湮没，也无妨…无妨。”
苏砚纾心里闷得发疼，酸涩涌上喉咙。
原来自己的名字来自家族的宠爱，而冷栖雾这个名字，却是千年前的她亲手赠予。这份隐秘，被封存在铜镜锈痕之下，沉睡了千百年。可…千年前的他们究竟是何等关系？这个人为何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铜镜之上？
数不清的问题涌上心头，她想开口质问，她想开口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无论怎么努力，始终看不见女子的正脸，只能望见一道孤寂清薄的背影。案头烛火猛地一跳，火光骤然暗下去几分，周遭的景象开始一片片碎裂剥落，墙面、廊柱、灯烛，全都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化作无数光斑四散飘走，就像她从来没来过。
那道背影，也随着碎光，一点点淡去。
“别——”
苏砚纾在梦里下意识挣扎，双手乱挥，想抓住些什么，可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
现实里，床榻之上，她睫毛剧烈地扑扇，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无声开合，溢出几声含混破碎的呓语，反复模糊念着“栖雾”二字。
梦境开始瓦解，冰水般的寒意迅速抽离，高热的灼痛感重新席卷回躯体，外界大夫、家人的声音，一点点重新钻回她的耳膜。
她又被强行拽回了昏迷的现实，那份滚烫又重新笼罩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