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时间骤然静止,许无恙没有回答,而是先扶着李双坐下,动作轻柔,似没听见方才那番话:
“累坏了吧,先坐下歇息会儿。”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一如这些天的每一刻。
不过落入此刻的李双眼中,这笑反而显得有些阴森渗人。
许安然在做的那些,要押上性命的事,日日住在同一屋檐下,李双多少是看出来一些。
纵使是双生弟弟,李双也完全不能相信许无恙没有加害许安然的心思。
一别数年,性格与心思都不一样,但她又想不明白许无恙的动机。
既是加害者,又为何一路对她照料有加,甚至被一起抓去。
若是与他们一方,又为何心虚回避这个问题。
“我再问你一次,你当时为什么在那里?”见许安然转身欲走,李双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双强行维持着声音沉稳,但许无恙还是听出来,她的声音在抖。
她只希望许无恙能开口解释,哪怕一句,哪怕是说一句只是凑巧,李双都信,只求他开口……
“李小姐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许无恙说罢想要将手抽开,却小瞧了李双的力气,手指被攥在李双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自重?”李双抿了抿唇,有些好笑地开口,“你不是我哥哥吗?”虽含着笑说出,却难掩其中微弱的哭腔。
许无恙一怔,预先想好的说辞全被堵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姑娘既已知真相,我便算不得你哥哥。”许无恙偏过头错开李双的视线,少年的耳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悄悄染上红晕。
李双无奈叹气,松开手,许无恙却并没有离开。
“你走啊,等着我审你吗?”李双再也抑制不住地带着哭腔嘶吼。
许无恙见此,沉默良久,终是转身迈步出去。
一边是带她长大的哥哥,一面是数次救她性命的许无恙,她曾以为二者是同一人,如今这场面,叫她去逼许无恙,她做不到,叫她放任这个“风险”继续跟随许安然,她也做不到。
罢了,许无恙定然是无辜的。
李双这样安慰自己。
她仰头望着屋顶,疲惫与倦怠很快拽着她进入梦境。
屋外廊下。
“许老板。”孟谨行见许无恙出来,忙上前去将他扶着,不过他的手不能使力,因而许无恙只轻轻倚着被他带回许安然所在的那间屋子。
四个人,四个都是病秧子。
刚扶着许无恙坐下,加他趴在桌子上歇息。外头吴妈的声音便传来:
“王大夫,这边。”
吴妈进来时许无恙正头昏脑涨,陷入一种如同浸没沼泽中的窒息感。
孟谨行托王大夫将四人全瞧了一遍,许无恙被他扶起来时惊了吴妈一跳,不过吴妈只管照顾人,旁的管不着,便也没去管三人名字的奇特。
许安然,许安康,许无恙。
许氏三结义。
许安然和许无恙状况都不容乐观,孟谨行除了旧伤的痛,旁的没什么大碍。
倒是李双,流落这么久,按理来说从前娇生惯养,此番奔波,定是会身子亏空严重。
然而却仅仅是有些劳累过度,大夫说休息休息便好。连药也没开一副。
送别王大夫,孟谨行开始思索该如何安置许无恙。
首先,他是病人,急需静养休息,其次男女有别,也不可与李双一屋,许安然昏迷卧床,总不能把许安然掀开给他腾地。
孟谨行余光瞥见墙边许安然收起的被褥,忽然灵光一闪。
他取来被褥铺在地上,又轻轻扶着许无恙躺下。
许无恙躺上去时,整个人仍旧半梦半醒,意识涣散,只是隐约感受到有人在替自己掖被子。
李双睡醒已是傍晚,整个人睡了一觉恢复了些精气神,出了屋门便看见孟谨行端着汤药从柴房出来。
“孟老板,我哥他可好些了?”
孟谨行垂眸,摇了摇头:“还没醒,大夫说醒了给他喝药。你去看看他吧。”
李双手半握放在胸口,头微微低着,轻轻点头跟上孟谨行的步子。
屋内一片死寂,床上床下躺着两个昏迷的人。
“安然,药我放着,你起来喝好吗?”孟谨行将药搁在桌上,跨过许无恙,侧身坐到许安然的床上。
李双自顾自地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眼神淡漠,并未听见孟谨行方才说了什么。
最后仍是孟谨行先开口:
“这些天你们去了哪里?”
“被抓了,然后被救了。”李双实话实说,她几乎一直在昏迷,对于如何被抓和如何被救的没太大印象。
“可知是什么人?”孟谨行问完才惊觉,李双哪里会知道是什么人,遂扶额叹息,摆手示意李双不必答复。
“日本人。”李双答,“有个哥哥的朋友,经常来看我,安慰我,最后我和许公子能出来,也许就是她的功劳。”
孟谨行眉头微蹙,似在斟酌什么。
半晌才道:“那人什么名字?可知道?”
“知道,雨宫朔,我唤她雨宫姐姐。”李双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
雨宫这个姓一出,孟谨行心中大概有了底,日军那边能姓雨宫的人,只有细川承彦的未婚妻。
只是雨宫朔为何要帮李双?难不成是因为许安然?
孟谨行面上不显,心口却被这个猜想堵得慌。
“说起来,桃花轩也是雨宫姐姐提议建的,不过她很久没来了。”李双见孟谨行面色凝重,又道。
“她?她不是?”
她不是日本人吗?孟谨行正想脱口而出,却回过神又觉得此话不妥,便止住了。
“姐姐说,等战争结束,她要带我一起回去看樱花。她想回家,但是战争里的孩子没有家,所以桃花轩就是他们的家。
可是呢,姐姐那天在仓库里说,她可能以后都回不来了。她不会中文,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告诉我的。我被抓那天在二楼找我哥,撞见许公子,以为他是我哥,毕竟他们两个一模一样,对吧?”李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抬头看向孟谨行,床上的男人静静听着,一动不动,侧身注视着许安然。
“嗯。”孟谨行淡淡的应了一声。
“然后我们就被人打晕,再醒来时,就在那仓库里了。”李双继续道,“不过,雨宫姐姐也将许公子认成了我哥,莫非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哥?”李双脑子轰地炸开,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嗯,还不算太傻。”孟谨行嘴角上扬,没掩藏住笑意。
“我本来就不傻好吗?”李双不服气道。
话落,孟谨行感觉身下的被褥里传来异动。
“你好像把你哥拍醒了。”孟谨行盯着方才被李双殴打的桌面,李双自觉理亏,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眼神心虚地扫过天花板。
许安然睫毛微颤,试探性睁开一点,孟谨行见此,已经激动地凑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半睁的双眼。
“谨行?我怎么了?”许安然声音微弱,以至于另一边的李双并未听清,只知道她的哥哥醒了,便径直扑到床前,眼泪止不住得开始落。
“双儿?!”许安然又惊又喜,硬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咳咳。”
眼见有了好转,可奈何身子虚,这一坐差点叫许安然又一头栽过去。
好在孟谨行伸出左手搂住许安然,让他有个支撑点,不至于栽倒。
“双姑娘,去将药端来给你哥。”
李双听见这话,抬手抹了抹眼泪,起身去桌前端药。
直到亲眼见着许安然喝下,孟谨行方才松一口气。
“好苦。”许安然将下巴搁在孟谨行肩头,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声音有些绵软,倒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许大夫还怕苦?”孟谨行伸手揉了揉许安然的脑袋。
李双去柴房放完碗回来,瞧见自己哥哥这副模样,由衷的怀疑许安然是不是被夺舍了。
“嗯?地上那是?”许安然忽然注意到地上的地铺微微隆起,便仰头问孟谨行。
“你的弟弟,许无恙。”
一句话让许安然原地石化,他与许无恙骨肉分离少说也有十年,想当年二人皆是幼童,如今却都已成人。
许安然设想过许多次他们有可能重逢的场面。
泪流满面,相拥而泣。
却没想过是如此。
纵使心中波涛汹涌,许安然面上依旧不显半分,他抬头去看门口的李双,她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大抵是已经知晓。
“那你知道我,是因为无恙吗?”
孟谨行既然能认识许无恙,能认出他这个拥有同样相貌的双生哥哥也在情理之中。
屋内一片寂静,孟谨行点点头表示默认。
“你俩别卖关子了行不行,到底怎么回事?”李双现在还是对于许安然的身份一头雾水,见二人打谜语,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双儿,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古烬。”李双只当二人本应都是少爷,兴许许无恙随了母姓罢。
“许安然。”
双生异响,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