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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思绪被一阵欢快的声音打断,黎婉抬头一看,沈清瑶正从辰王府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脸委屈巴巴地朝她走来。

“婉姐姐,你回来啦!”她亲昵地挽住黎婉的胳膊,嘟着嘴,“他们说你不在,我还以为他们骗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偷偷翻墙进去等你,我都看好哪面墙矮了。”

沈清瑶眨了眨眼,语气又娇又赖,像只被挡在门外的小猫。

看着她的笑脸,黎婉心里那团乱麻暂时松了松。

沈清瑶就是这样,明明不是她亲妹妹,却总能让她觉得温暖。

黎婉突然想到:是不是沈清瑶收到了什么消息?

但此刻还在辰王府门口,周围有甘露和其他下人,不便明说。

她微微侧头,朝沈清瑶眨了一下眼,语气自然得像在话家常:“阿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潜台词:是不是有什么新线索?这里人多,不方便说。

“想你了呗,”沈清瑶立刻懂了,顺着她的话,甜甜笑道:“婉姐姐,昨天人多没和你好好吃个饭,今天我们姐妹两个一起吃个饭,拉拉家常嘛。”

黎婉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她知道,等没人了,沈清瑶自然会告诉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沈清瑶拉着黎婉的手,有说有笑地往金鼎楼走去。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从新出的胭脂说到哪家铺子的糕点好吃,黎婉偶尔应两句,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进入二楼雅间,黎婉见四下无人,迫不及待问道:“阿瑶,可有新的消息?”

沈清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拎起茶壶,给黎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婉姐姐,先喝杯茶,你看你嘴都干得起皮了。”

黎婉没吭声,她确实感觉喉咙发紧,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沈清瑶等她放下杯子,才压低声音说道:“昨日我又派人打探了一下,说是那晚天快亮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个人从黎府翻墙出来,衣服上全是灰,怀疑是黎府还有活人。”

黎婉心里一颤,想到阿兄的信,急忙问:“可有看清是谁?”

沈清瑶摇了摇头:“那人只说是个年轻男子,动作矫健,翻墙而出,像是会武功的,但没看清脸。不知道是放火的始作俑者,还是侥幸逃出来的幸存之人。”

黎婉立刻想到了阿兄。

如果是幸存之人,那就只可能是阿兄。

她压住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可查到他往哪里去了吗?”

沈清瑶再次摇头:“这倒没查到。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说金鼎楼来过这样一个人,也许可以找欧阳茂问问。”

门推开,欧阳茂走了进来,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温润如玉。

他含笑抱拳,目光在黎婉和沈清瑶之间轻轻一转:“婉婉、阿瑶找在下何事?”

沈清瑶率先站起身,笑盈盈地还了一礼:“欧阳郎君,叨扰了。昨日生辰宴人多,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今日特地带婉姐姐来你这里吃顿饭,顺便……”

她眨了眨眼,没说下去。

欧阳茂嘴角微弯,顺着她的话接了句:“顺便什么?阿瑶但说无妨。”

黎婉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落座,沈清瑶张罗着让小二添了一副碗筷,又给欧阳茂倒了杯茶,嘴里念叨着:“欧阳郎君你这金鼎楼的菜是越来越难订了,我提前三天递帖子都没订到雅间,还是婉姐姐面子大。”

欧阳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笑道:“阿瑶说笑了。你沈府递的帖子,我再忙也得腾出一间来。只是这几日端午,客人多,伙计忙昏了头,漏了你的单子,该我赔罪才是。”

说着,他当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沈清瑶一杯。

沈清瑶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黎婉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心里虽急,却也知道不能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欧阳茂的目光转向她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欧阳郎君,今日除了吃饭,确实还有一事想请教。”

欧阳茂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婉婉请说。”

沈清瑶见状,也收了玩笑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欧阳郎君,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男子来你这里?大约……”

她看了黎婉一眼,斟酌着措辞,“约莫二十出头,身手矫健,像是会武功的,身上可能带着伤。”

欧阳茂闻言,眉心微微一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似乎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金鼎楼每日人来人往,年轻男子不少。不过……”

他顿了顿,“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一月前,好像是辰王府大婚的日子,确实有一个客人,戴着兜帽,进门就要了一间最偏的雅间,点了壶茶,坐了一下午。伙计说那人神色警惕,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黎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桌沿。

“那人长什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欧阳茂回忆了一下:“伙计说他进门时兜帽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走路步态沉稳,下盘很稳,应是练家子。而且……”

他看了黎婉一眼,语气放轻了些,“他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或握枪留下的。”

黎婉心里猛地一跳。

阿兄左手虎口就有茧,是祖父教他练枪时磨出来的。

“他后来去了哪里?”沈清瑶追问。

欧阳茂摇了摇头:“伙计说他傍晚时分从后门走的,没往大街上去,而是拐进了巷子。我让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他看向黎婉,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婉婉,抱歉,没能帮你留住人。”

黎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怪你。能知道这些,已经很好了。”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阿兄真的来过金鼎楼。

他躲躲藏藏,从后门离开,不敢走大路,他不想被人发现,他去哪里了?

她大婚那日,离黎府灭门已经过了几日,是不是已经找过三殿下了?还是是从三殿下哪里逃出来的?

欧阳茂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给她续了一杯热茶。

沈清瑶也识趣地没有说话,低头拨弄着杯盖。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街市上隐隐传来的喧闹声。

“欧阳郎君,”黎婉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沉稳了许多,“若那人再来,能否麻烦你派人知会我一声?无需惊动他,只告诉我便可。”

欧阳茂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好。我会交代伙计留意。”

黎婉心中稍定,端起茶杯向他敬了一下:“多谢。”

欧阳茂也端起杯,轻轻一碰,笑意温和:“婉婉客气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沈清瑶在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举起茶杯凑过来:“好啦好啦,正事说完了,可以吃饭了吧?我都饿死了。”

黎婉被她逗得嘴角微扬,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半分。

阿兄还活着,来过金鼎楼,又消失了。

她离他,近了一步。

饭吃了一半,欧阳茂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黎婉脸上,神情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婉婉,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黎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欧阳郎君请说。”

“你查黎府的事,查得这样仔细,甚至追到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子身上,”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黎府那场大火,另有隐情?”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瑶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眼珠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插嘴。

黎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她看着欧阳茂,那双眼睛温和而诚恳,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关心。

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不敢轻易再放一个人进来。

“欧阳郎君,”她端起茶杯,语气不疾不徐,“黎府的事,是黎家的家事。今日能得你相告那人的消息,我已经很感激了。剩下的,我自己能处理。”

这是婉拒了。

欧阳茂听懂了,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盖过去。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纠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婉婉是觉得我一个外人,不该掺和。”

他顿了顿,低头拨了拨杯中的茶叶,又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诚恳:“可若你改日需要帮手,金鼎楼的门随时为你敞开。不是什么外人内人,只是……故人之交。”

黎婉微微一愣:“故人?”

欧阳茂笑了笑,没有解释,只端起茶杯朝她敬了一下:“喝茶。”

沈清瑶在旁看着,心里急得直搓手指,恨不得替黎婉答应下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怕适得其反。

她只好举起茶杯打圆场:“好啦好啦,欧阳茂也是一片好意。婉姐姐,你就当多交个朋友,又不是让你把家底都告诉他。”

黎婉看了沈清瑶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应了那杯茶。

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但也没有答应让欧阳茂加入。

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算是谢过。

欧阳茂识趣地没有再提,转而招呼小二添了几道菜。

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荷叶粉蒸肉……香气重新弥漫开来,气氛渐渐松弛。

可黎婉知道,欧阳茂方才说的“故人之交”,不是随口一说。

她低头夹了一筷藕片,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四个字。

也许等她把事情查得更清楚一些,会回头来问他。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连阿兄的信都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更不敢把另一个人拖进这趟浑水。

窗外,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三人之间的杯盏上,泛起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