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欧阳茂邀请黎婉和沈清瑶到金鼎楼一聚。
“婉姐姐,尝尝他们家新出的艾草青团,挺好吃的,”沈清瑶嘴里塞着半个青团,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举着一个往黎婉面前送。
黎婉摇头,一连几日,她早出晚回,每天都到黎府清理出来的那些旧物里去翻找。
焦黄的书信、烧残的账本、熏黑的木匣……她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查,手指磨出了茧,眼睛看得发酸,可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
祖父地窖里的东西她带走了,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事情停滞不前,线索也全断了。
黎婉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她皱了皱眉。
沈清瑶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放下青团,拿帕子擦了擦手,凑过来小声道:“婉姐姐,你也别太急。欧阳茂喊我们来,多半是有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欧阳茂朝黎婉和沈清瑶点头打过招呼,在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婉婉,上次你来问黎府的事之后,我后面留意了一下。”他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有人在暗中找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边疆的什么军图。”
“图?”黎婉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弄错了?我阿耶是文官,阿兄虽然还没入仕,但也准备走文官的路子。家里哪来的军图?”
沈清瑶咬着青团的动作一顿,瞪大眼睛:“难不成真的弄错了?不对啊,要是弄错了,他们怎么到现在还在找?”
欧阳茂放下茶盏,目光微沉:“会是因为忠义候吗?忠义候当年镇守边疆多年,手中若有什么边防图志,也不稀奇。有人惦记,自然说得通。”
“怎么会?我祖父把所有东西都上交了朝廷,包括他亲自编写的兵书那些……”说着,黎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祖父的边疆舆图。
那份详细标注了边疆关隘、粮道、水源以及奇袭路线的舆图,甚至可以直达草原可汗的大营。如果是这个,那也不奇怪了。
她记得小时候祖父指着那幅图给她看,说这是他用几十年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哪条路能走骑兵,哪条路冬天会封冻,哪个水源是活的、哪个是季节性的……每一处标注,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黎婉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婉婉,这幅图,我画下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护国。可现在国泰民安,用不上它。但你要记住用不上是好事,可总有人贪心不足,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你将来若遇到这样的人,离他远点。”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这幅图如今在哪里?
黎婉拼命回忆,忽然想起,黎府出事前几天,阿耶把什么东西从祖父的屋子抱出来,在院子里烧了。
她当时问阿耶在烧什么,阿耶只说“没用的旧纸”。
现在想来,那会不会就是这份舆图?
阿耶是不是早有预感,知道有人要来抢这东西,所以提前毁了它?
图已经不在了。
可如果真有人是为了它才放的火,那他们注定要扑个空。
但图没了,那些人的杀心已经动了,黎府的血已经流了,他们不会因为图没找到就收手。
黎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图没了,可她还记得。
小时候她太崇拜祖父了,想当大将军,想上战场,偷偷把那幅图看了无数遍。
哪里是关隘,哪里是粮道,哪里可以埋伏,哪里容易被偷袭。
她都记得。
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一笔一笔也能画出来,一字不差。
她现在就是那幅活地图。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黎婉打了个寒颤。
如果那些人知道她脑子里装着整幅舆图,她会比那份军图更危险。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发凉。
不能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能。
不是不信任欧阳茂和沈清瑶,而是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祖父留下的东西也越安全。
不过或许,她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清瑶眨了眨眼:“对哦,婉姐姐的祖父是镇守边疆的忠义候,难道那军图就是当时留下的?婉姐姐,你知道吗?”
黎婉摇了摇头,面色如常:“不知道。也许有吧,不然他们也不会一直找。”
欧阳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空气静止了很久。
黎婉开口道:“现在线索不够,敌在暗,我在明。我决定来一招引蛇出洞。”
祖父教过她,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军势大,而是根本不知道敌军藏在哪里。你守城,他们在城外烧粮草;你出城,他们半路设埋伏。打又打不着,退又退不了,最是熬人。
这时候就要用“引蛇出洞”:给敌人一个不得不露头的诱饵,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自己从暗处走出来。只要他们现身,就有了破绽。
说着,黎婉站起身:“这次我自己去。”
“不行!”沈清瑶和欧阳茂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欧阳茂率先道:“打探军图的人行动隐蔽,出手阔绰,背后主使身份不低。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沈清瑶急得差点把青团掉在桌上:“婉姐姐,这太危险了!除非我们一起,不然我天天盯着你,让你根本没机会单独行动。”
黎婉微微一怔,看着沈清瑶和欧阳茂两张同样焦急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垂下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感动。
“你们……”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算了,那就一起吧。但有一条,听我的。”
她抬起头,眼神比方才更沉了:“引蛇出洞,不是比谁人多。人多了,蛇反而不敢出来。”
沈清瑶连忙点头:“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反正你别想甩掉我。”
欧阳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黎婉,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黎婉在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语气不急不慢:“那些人找了这么久,一定盯得很紧。我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往黎府去,他们反而会起疑。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不小心’漏了消息,东西是‘意外’被发现的,不是故意设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欧阳茂:“欧阳茂,你那边的人,能不能安排几个生面孔,装作无意间在黎府附近转悠,让他们以为还有别的势力在盯着?”
欧阳茂点头:“可以。”
黎婉又看向沈清瑶:“阿瑶,你这几天别跟我一起露面。你越是不在,他们越觉得我是单独行动,容易下手。”
沈清瑶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至于我,”黎婉垂下眼,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我会每天都去黎府,翻东西、找东西,做出很着急的样子。时间久了,他们就会觉得我已经找到什么了。到时候,只要我再‘不小心’让人看见我从祖父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他们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把每一步都细细推演了一遍。
谁放风、谁埋伏、谁接应、万一出了岔子从哪里撤。
直到窗外太阳西下,黎婉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
沈清瑶和欧阳茂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她迈步走了出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沈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欧阳茂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光暗了暗。
沈清瑶正要起身,余光瞥见窗外街角一个戴斗笠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再定睛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欧阳茂问。
沈清瑶摇了摇头,“没什么。看错了。”
但她没发现,那个人站的位置,正好能听见他们方才说话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