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在训练场外面的墙上，白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赤云城于三日前陷落，守将韩彰殉城。”
五人组站在告示前面，谁也没有开口。路过的学员看了一眼就走了，像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通知。棋締站在最后面，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就一张纸？”铭菡没有接话，但她把琴袋的带子攥紧了。
彭小开是第一个转身走的。他没有回头，弓背在肩上，脚步比平时快，像是再多站一息就会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沈凌七看着告示上的字，扇子在手心停了很久，然后收起来，别在腰后，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那天训练照常进行。李青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嗓子还没完全恢复。五个人都练得很安静，没有人提起那张告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张纸上的字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入夜，那间屋里没有点灯。五个人坐在各自的角落里，窗子半开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桌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先开口，但每个人都知道今晚要说些什么。
彭小开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弓臂上叩了几下，像是终于把某句话调整到了刚好能说出来的弧度，然后开口：“我白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守城的人死了，捕魔司只贴一张告示就完了——”他顿了一下，“那如果我们有一天死在任务里，他们会做什么？”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棋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也会贴一张告示。”彭小开说：“那就没意思了。”他把弓放下，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不想被一张纸打发掉。”
黑暗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铭菡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如果在这里战死，连告示都不会贴。”她停了一瞬：“不是每个人战死都会被记住。我们现在的名字，写在捕魔司的名册上，翻一页就过去了。”她顿了一下，“但如果离开这里，起码……还有机会活下去。”她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活下去”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黑暗里。
屋子很安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桌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彭小开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明天走。往西。你们自己决定。”他推开门，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又随着门合上暗下去。
片刻后，秦凌苑的声音响起来：“我父亲守过赤云城。韩彰也守了，他没有守住。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想知道，那座城为什么会破。”他站起来，把剑拿好，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我跟你一起。”
沈凌七站起来，路过秦凌苑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你往西走，肯定会在半路上迷路的。”秦凌苑说：“我不会。”沈凌七笑了一声：“你会。上次在市集你都差点找不到回来的路。”秦凌苑沉默了一下：“……那次是你走太快了。”沈凌七说：“好，那我下次走慢一点。”
棋締已经走到门边，把棋盘夹在腋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处的铭菡。铭菡慢慢站起来，把琴袋背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跟你走。”是对棋締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天快亮的时候，五个人从偏门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晨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正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色。彭小开走在最前面，弓已经背好，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长长的，一人一个，像五道安静的笔迹。
彭小开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高，却清楚：“我爷爷说我什么都做不成。我以前想证明给他看——现在不想了。”他停了一下，“我现在只想……先把路走完。”风声从西边来。他们没有回头。捕魔司的轮廓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道浅浅的灰影。西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