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烛火跳了一下。李慕青坐在火堆旁，把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他侧过头，看见阿锦坐在对面的阴影里，没有靠近火，也没有看火。她看着庙门外面的夜色，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
李慕青说：“你一直没睡。”阿锦没有转头，说：“习惯了。”李慕青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枯枝放下，说：“你说你也是从江南来的。那你……”他停了一下，“你是哪个镇的？”阿锦没有立刻回答。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在噼啪地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镇口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胡记’两个字。老板姓胡，会给小孩多加一勺浇头，说他长身体呢。”
李慕青愣了一下：“胡记？我路过那个镇的时候……”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个镇只剩下一片废墟，招牌烧了一半，歪歪地挂在塌了半边的门框上。他看着阿锦，她的脸映着火光，没有表情，像戴着一张面具。
阿锦说：“阮家屠了那个镇。我父亲把我跟弟弟推进后院柴房，从外面闩上门。我听见院子里有人闯进来，听见我娘喊了一声，然后没声音了。我等了很久，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把门闩弄开。我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巷子里没有人。整个镇子都没有人。只有火还在烧。”她停了一下，“我弟弟问我：姐姐，我们回家吗。我说：不回。”
李慕青没有说话。他手里的枯枝烧到了尽头，火苗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他像是没有感觉到。阿锦继续说：“后来我找了魔域的人。是我找的他们。我花了很久找到他们的落脚点，又花了很久观察他们的习惯。然后我站在他们面前，说我要见主事的人。”
李慕青问：“……你怕不怕？”阿锦说：“怕。但我更怕我弟弟活不下去。”她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把他交给了镇上一位教书先生。那位先生不打孩子，不克扣饭钱，不问太多问题。我弟弟不知道我去了哪，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只知道每个月都有人送钱来，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两个字。”
李慕青问：“什么字？”阿锦说：“‘吃好。’”她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暗红色的裙摆。她没有回头，说：“天快亮了。该走了。”
李慕青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把火堆踩灭，背起行囊，跟上去。走出庙门的时候，天边果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阿锦走在前面，暗红色的裙摆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道没有干透的痕迹。李慕青走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追上去。
他听见风中飘来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李慕青没有接话。他跟在她后面，走在晨光里，像走在一条她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