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时间,够了。
她醒来的时候,身下是雪地,头顶是灰白的天。
冷意从脊背漫到指尖,但她感觉不到。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萧笑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手指在抖。
“你做什么。”枯哭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又闷又远。
“震一下。死气散。”
他没松手,看了她很久。
久到雪落满她睫毛,他才把她的手牵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心跳一下一下撞进她掌心,可她摸不出快慢,摸不出轻重。她的手已经死了。
“枯哭。”
“嗯。”
“做得好。”
枯哭笑了。她以为他会生气,她没有跟他商量,自己引了死气出来,用风震散。
可萧笑没有。他夸她。
然后他把自身一半修为渡了过去。
九尾腾蛇,一半修为是半条命。
枯哭望着他,喉头滚了一下,很久才发出声:“……你疯了吧?”
“嗯,本座疯了。”萧笑顿了顿,红绳在他腕上蹭了一下,他又说,“死气只是震散,近万年不会出事。但够了。”
万年。
够张老翁卖多少串糖葫芦,够小石头从蹒跚学步长到撑船渡河,够李婶的丈夫从江上平安回来无数次。
他不知道。
枯哭低下头,掌心还贴在他胸口,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心跳了。
那条龙脉的诅咒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上穿过去,死气散了,它缠上来。
她开始丢东西。先是嗅觉。
那天萧笑站在她身后,距她不过一尺。他的味道她记了一百年,像雪落在松枝上化开的水汽,又像不周山顶吹了三千年的风。她转头,深吸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她怔了一下,又吸一口气,肺里空空荡荡。
“怎么了?”萧笑低头看她。
“没怎么。”她笑了一下,把脸转回去。他没追问,她也没说。
她怕他担心,更怕他知道了会自责。他渡了半条命给她,她怎么还能让他再疼一次。
她不知道,他也在丢。
他的记忆消退得越来越快。
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他忘了给她买过兔子灯,灯笼纸糊的薄,里头烛火一晃一晃照她眼睛;忘了她第一次用筷子吃面,一根面条从筷尖滑下去三次,她气得皱眉;忘了她蹲在桥头看来往船只,腿麻得站不起来,却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
他忘了。她不知道。
然后尝不出味道。
那天她咬一口山药枣泥糕,淡白色的糕体嵌深褐色枣泥馅,她嚼了嚼。
没味道。
又咬一口,再嚼,嘴里像含了一块湿棉花。
她低头看手里那块糕,和以前一样,她记得第一口吃这个糕时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他说“甜”。
现在眼睛没有亮。
她没说话,把糕吃完。
第二天又吃,第三天换茶,换果子,苦的甜的酸的,到她嘴里全变成一个样子。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没抖,但嘴角压了一下。
然后是听不见。
萧笑说话像隔一层水,他的嘴唇在动,她看口型猜,十句里猜对三四句。
她点头,笑,装成听见的样子。
他以为她听见了,可她没听见。
有一天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弯着,眉梢也弯着,她猜不出来,只好也弯着嘴角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第二遍。他大概也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最后是摸不到。
雪落她掌心里,不凉不冰,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絮。
她摸萧笑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以前她用指尖一节一节数过去,数到第三根指节他会反手扣住她。
现在她摸上去,像摸一块石头。
她把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但她感觉不到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自己没了。
她开始怕。
凡间的人开始忘记她。
张老翁从她面前走过,眼睛没停一下。
小石头长高了,看见她像看路边的树。
李婶端着盆出来泼水,水花溅到她鞋尖,李婶说了句“对不住”,语气客气得像对一个陌生人。
枯哭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她已经感觉不到风了,但她知道风在吹,因为她看见李婶的衣角在动。
她开始怕萧笑也会这样。
他越活越小,记忆越退越快。
有一天她走进去,他正坐在月老殿里,红线簿翻开,停在一页折角上。l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萧笑永远喜欢枯哭”。
他盯着那行字,眉心皱着,指尖压着那个名字,压了很久。
她不打算给他看。
她知道他看了也记不住。
她写给自己看。
怕自己忘了。
然后她也开始忘。
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模糊了。
她翻开簿子,看自己的字,像看别人写的。
她愣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然后想起,哦,是我。
但有些事怎么也想不起,比如萧笑第一次叫她什么,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说“本座”改说“我”,比如她第一次亲他是什么时候。
她翻簿子,找到那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亲了他一下。他的耳朵红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她记得亲过他,但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
嘴唇贴上去的触感,他脸上一瞬间的温度,全忘了。
她合上簿子,闭上眼。
没关系,她替他记,他替她忘了。
他们替对方扛着,直到都扛不动那天。
她做决定那天,天上宫阙没有雪。
她站在月老殿门口,风从她身边穿过,她已经感觉不到了,但她看见满城灯火还在亮,星星点点的,像那年她蹲在桥头数过的船。
她笑了一下。
然后走进去。
“枯哭是谁?”他抬头问她。
她站在门槛边,光从她背后打进来,她没动。“是你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他低头又看那个名字,手指摩挲纸面,“……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她走进去,蹲在他面前。“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她开始替他记。
他不记得的事,她记。
他忘了她第一口吃山药枣泥糕时眼睛亮了一下,她记。
他忘了她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她记。
他忘了自己教她编同心结,红绳绕三圈打一个结,她学了一下午,他握着她手指头说“慢慢来”,她记。
她记了一本子,用他教她的字,一笔一划。
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慢,但她慢慢写。
写满一页又一页,写完一本再找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