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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撞不周山

万年时间够了。

她睁开眼是雪地,而她躺着。

萧笑蹲身边,握她的手,手在抖。

“你做什么。”

“震一下。死气散。”

他看她很久,把她手贴自己心口。

“枯哭。”

“嗯。”

“做得好。”

枯哭笑了,以为他会生气,可萧笑没有,他夸她。

他把自身一半修为渡给她。

九尾腾蛇,一半修为是半条命。

枯哭不可置信。

“……你疯了吧?”

“嗯,本座疯了。”萧笑顿了顿,接着又说“死气只是震散,近万年不会出事,但够了。”

万年。

够人间活很久。

够张老翁卖糖葫芦,够小石头长大。够李婶丈夫撑船。

她不知道。

龙脉诅咒不是那么好躲。

死气散,诅咒落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缠住她。

她闻不到了。

不是他不在了,是她闻不到了。

龙脉的毒腐蚀她的五感,嗅觉第一个走。

她站在他旁边,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她愣一下。

又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萧笑问。

“没怎么。”

她没告诉他,她怕他担心,她怕他知道了,会自责。

她不知道,他也在失去,他的记忆消退的越来越快,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他忘了自己给她买过兔子灯,忘了她第一次用筷子吃面,忘了她蹲在桥头看来往船只,腿麻了站不起来,握着他的手没松。

他忘了,她不知道。

枯哭发现自己的五感开始丢失。

先尝不出味道。

那天她吃山药枣泥糕,咬一口,嚼。

没味道,又咬一口,没味道。

她低头看手里那块糕,淡白色,嵌深褐色枣泥馅。

和以前一样。

她记得第一口吃这个糕时,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眼睛没亮。

她没说话,把糕吃完。

第二天又吃,还是没味道。

第三天,第四天,她试别的东西,茶,苦不苦?分不清。果子,甜不甜?不知道。

然后闻不到。

萧笑站在她身后,他的味道——那种像雪又像松木的味道——消失了。

她转头看他,他就在那里。

但她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吸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萧笑低头看她。“怎么了?”她没抬头。“……没怎么。”

然后看不见。

颜色变淡,边界模糊。

萧笑的脸还是好看的,但她看不清他眼尾的弧度,看不清他嘴角的笑是真是假。

红绳和普通绳子没区别。

她摸他手腕,摸到那根绳,细,滑,和别的线不一样。

她记得。

再然后听不见。

萧笑说话,像隔一层水。她看他嘴唇动,猜他说什么。

猜不对,她点头,笑。

他以为她听见了,可她没有。

最后是触觉。

摸雪花,不凉不冰。

摸萧笑的手,不暖不冷。

她把萧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但她感觉不到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的手变了。

她把那根红绳摸了一遍又一遍,怕自己连摸都摸不出来。

她怕有一天,连自己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龙脉诅咒,没告诉她。

凡间的人开始忘记她了,张老翁不记得她,小石头不记得她,李婶不记得她。

枯哭站他们面前,他们看她像看陌生人。

她开始怕了,怕的是和他们一样,萧笑也会忘。

一语成谶,萧笑也在变。

他越活越小,记忆越退越快。

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他忘了自己教过她认颜色,忘了她第一次数台阶数到九百九十九,忘了她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

他坐在月老殿里,红线簿翻到一页折角,上面写一行字——“萧笑永远喜欢枯哭”。

他盯着那个名字,枯哭。

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很重要,但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笑,不记得她蹲在雪地里一遍一遍捧雪的样子。

他忘了。

但他记得那根红绳,腕上那根,旧的,新的,缠在一起,打一个结。

他每天摸那个结。

摸一遍,又一遍。

怕忘。

枯哭想给他留点什么。

不是红绳,红绳已经系在他腕上了。

是更深的,更沉的,刻进去的。

她想了很久。

有一天她站在月老殿门口,风吹过来。

她已经感觉不到风了。

但她的风还在,她自己的身体就是风。

她让风钻进月老殿,绕着萧笑转了一圈。萧笑抬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边擦过。

凉的,他皱眉。

“枯哭?”

“嗯。”

“你刚才……”

“没有。风。”

萧笑低头继续看红线簿。

枯哭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风收回来。

风里有他的味道——不,她闻不到了。

但她记得,像雪,像松木,像不周山巅的风。

她闭上眼,把那个味道存进心里。

她开始替他记。

他不记得的事,她记。

他忘了她第一口吃山药枣泥糕时眼睛亮一下,她记。

他忘了她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她记。

他忘了自己教她编同心结,她记。她记了一本子。

不是红线簿,是她自己的簿子。

她用他那年教她的字,一笔一划写。

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但他教过她——“慢慢来”。

她慢慢写。

写满一页,又一页。写完一本,又一找。

她不打算给他看,她知道他看不懂。

不是不认识字,是忘了。

忘了那些事,看了也记不住。

她写给自己看。

怕自己忘了。

她不知道,她也会忘。

五感丢完了,记忆开始丢,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她昨天写了什么,今天想不起来。

翻开簿子,看自己的字,像看别人写的。

她愣一下。

这是谁写的?

然后想起,哦,是我。

但有些事想不起了。

比如萧笑第一次叫她什么。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说“本座”,说“我”。

比如她第一次亲他是什么时候。

她忘了。

她翻开簿子,找。

找到了。

那一页写着——“今天亲了他一下。他的耳朵红了。”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她记得亲过他,但不记得是什么感觉。

嘴唇是什么触感?他的脸是什么温度?不记得了。

她合上簿子,闭上眼。

没关系,她替他想。

他替她忘了,他们替对方记着,直到都记不住那天。

枯哭做决定那天,天上宫阙没有雪。

她站在月老殿门口,风从她身边穿过。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

灯火还在。她笑。

她去找萧笑。

萧笑坐在红线堆里,手里捏一根红线,百无聊赖地绕。

抬头看见她,嘴角弯弯。“怎么了?”

枯哭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