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时间够了。
她睁开眼是雪地,而她躺着。
萧笑蹲身边,握她的手,手在抖。
“你做什么。”
“震一下。死气散。”
他看她很久,把她手贴自己心口。
“枯哭。”
“嗯。”
“做得好。”
枯哭笑了,以为他会生气,可萧笑没有,他夸她。
他把自身一半修为渡给她。
九尾腾蛇,一半修为是半条命。
枯哭不可置信。
“……你疯了吧?”
“嗯,本座疯了。”萧笑顿了顿,接着又说“死气只是震散,近万年不会出事,但够了。”
万年。
够人间活很久。
够张老翁卖糖葫芦,够小石头长大。够李婶丈夫撑船。
她不知道。
龙脉诅咒不是那么好躲。
死气散,诅咒落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缠住她。
她闻不到了。
不是他不在了,是她闻不到了。
龙脉的毒腐蚀她的五感,嗅觉第一个走。
她站在他旁边,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她愣一下。
又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萧笑问。
“没怎么。”
她没告诉他,她怕他担心,她怕他知道了,会自责。
她不知道,他也在失去,他的记忆消退的越来越快,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他忘了自己给她买过兔子灯,忘了她第一次用筷子吃面,忘了她蹲在桥头看来往船只,腿麻了站不起来,握着他的手没松。
他忘了,她不知道。
枯哭发现自己的五感开始丢失。
先尝不出味道。
那天她吃山药枣泥糕,咬一口,嚼。
没味道,又咬一口,没味道。
她低头看手里那块糕,淡白色,嵌深褐色枣泥馅。
和以前一样。
她记得第一口吃这个糕时,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眼睛没亮。
她没说话,把糕吃完。
第二天又吃,还是没味道。
第三天,第四天,她试别的东西,茶,苦不苦?分不清。果子,甜不甜?不知道。
然后闻不到。
萧笑站在她身后,他的味道——那种像雪又像松木的味道——消失了。
她转头看他,他就在那里。
但她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吸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萧笑低头看她。“怎么了?”她没抬头。“……没怎么。”
然后看不见。
颜色变淡,边界模糊。
萧笑的脸还是好看的,但她看不清他眼尾的弧度,看不清他嘴角的笑是真是假。
红绳和普通绳子没区别。
她摸他手腕,摸到那根绳,细,滑,和别的线不一样。
她记得。
再然后听不见。
萧笑说话,像隔一层水。她看他嘴唇动,猜他说什么。
猜不对,她点头,笑。
他以为她听见了,可她没有。
最后是触觉。
摸雪花,不凉不冰。
摸萧笑的手,不暖不冷。
她把萧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但她感觉不到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的手变了。
她把那根红绳摸了一遍又一遍,怕自己连摸都摸不出来。
她怕有一天,连自己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龙脉诅咒,没告诉她。
凡间的人开始忘记她了,张老翁不记得她,小石头不记得她,李婶不记得她。
枯哭站他们面前,他们看她像看陌生人。
她开始怕了,怕的是和他们一样,萧笑也会忘。
一语成谶,萧笑也在变。
他越活越小,记忆越退越快。
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他忘了自己教过她认颜色,忘了她第一次数台阶数到九百九十九,忘了她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
他坐在月老殿里,红线簿翻到一页折角,上面写一行字——“萧笑永远喜欢枯哭”。
他盯着那个名字,枯哭。
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很重要,但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笑,不记得她蹲在雪地里一遍一遍捧雪的样子。
他忘了。
但他记得那根红绳,腕上那根,旧的,新的,缠在一起,打一个结。
他每天摸那个结。
摸一遍,又一遍。
怕忘。
枯哭想给他留点什么。
不是红绳,红绳已经系在他腕上了。
是更深的,更沉的,刻进去的。
她想了很久。
有一天她站在月老殿门口,风吹过来。
她已经感觉不到风了。
但她的风还在,她自己的身体就是风。
她让风钻进月老殿,绕着萧笑转了一圈。萧笑抬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边擦过。
凉的,他皱眉。
“枯哭?”
“嗯。”
“你刚才……”
“没有。风。”
萧笑低头继续看红线簿。
枯哭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风收回来。
风里有他的味道——不,她闻不到了。
但她记得,像雪,像松木,像不周山巅的风。
她闭上眼,把那个味道存进心里。
她开始替他记。
他不记得的事,她记。
他忘了她第一口吃山药枣泥糕时眼睛亮一下,她记。
他忘了她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她记。
他忘了自己教她编同心结,她记。她记了一本子。
不是红线簿,是她自己的簿子。
她用他那年教她的字,一笔一划写。
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但他教过她——“慢慢来”。
她慢慢写。
写满一页,又一页。写完一本,又一找。
她不打算给他看,她知道他看不懂。
不是不认识字,是忘了。
忘了那些事,看了也记不住。
她写给自己看。
怕自己忘了。
她不知道,她也会忘。
五感丢完了,记忆开始丢,今天记住的事,明天就忘了。
她昨天写了什么,今天想不起来。
翻开簿子,看自己的字,像看别人写的。
她愣一下。
这是谁写的?
然后想起,哦,是我。
但有些事想不起了。
比如萧笑第一次叫她什么。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说“本座”,说“我”。
比如她第一次亲他是什么时候。
她忘了。
她翻开簿子,找。
找到了。
那一页写着——“今天亲了他一下。他的耳朵红了。”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她记得亲过他,但不记得是什么感觉。
嘴唇是什么触感?他的脸是什么温度?不记得了。
她合上簿子,闭上眼。
没关系,她替他想。
他替她忘了,他们替对方记着,直到都记不住那天。
枯哭做决定那天,天上宫阙没有雪。
她站在月老殿门口,风从她身边穿过。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
灯火还在。她笑。
她去找萧笑。
萧笑坐在红线堆里,手里捏一根红线,百无聊赖地绕。
抬头看见她,嘴角弯弯。“怎么了?”
枯哭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