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会她什么叫喜欢。带她去看凡间的婚礼。
红轿子,红灯笼,红盖头。
新娘子从轿子里出来,新郎牵她的手。
两个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枯哭站在人群里,踮着脚看。
“他们在干嘛?”
“成亲。”
“成亲是什么?”
“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枯哭想了想。“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在一起?”
萧笑沉默了一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笑没回答。
枯哭看着那对新人,新郎看新娘的眼神,她见过。
萧笑看她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她没告诉他。
她等他自己说。
他教会她什么叫心动。
不周山巅,落日熔金。
枯哭坐在崖边,脚悬在外面,晃啊晃。
萧笑站她身后,怕她掉下去。
枯哭忽然回头。“萧笑。”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萧笑看她。
夕阳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金色
“……有。”
“谁?”
他没回答。枯哭等了很久。
风从山崖下面吹上来,吹起她的黑发。
她忽然笑。不是弯嘴角那种笑,是眼睛弯弯、鼻头红红、嘴唇抿着的那种笑。
她转回去,继续晃脚。
“我知道了。”她说。
萧笑没问她知道了什么。他大概知道。
萧笑喜欢枯哭。
不是爹对女儿那种喜欢,不是引导者对被引导者那种喜欢。
是笑面虎萧笑对枯哭。
九尾腾蛇,冷血,爱笑。
他喜欢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叫他爹,也许是她蹲在雪地里一遍一遍捧雪,也许是她嚼着山药枣泥糕说“你眼睛像掉进水里的太阳”。
也许是更早。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双干净得像天地初开第一缕光的眼睛。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他喜欢她。但他没说。
她太新了。刚学会认颜色,刚学会数数,刚学会用筷子。
他不知道她懂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心动,什么叫一见倾心。
他怕她不懂。
他怕她懂。
他怕她懂了,会害怕。
他怕她懂了,会躲。
他怕她懂了,会说“爹你在说什么”。
他决定教她谈恋爱。
不是直接说“本座心悦你”。
是慢慢来。
先教她什么是喜欢,再教她什么是心动,最后教她什么是一见倾心。
他教得很隐晦。
带她去看凡间的婚礼,让她自己看新郎看新娘的眼神。
带她去听书,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
带她看花灯,看年轻男女并肩走在街上。
他不说。
让她自己品。
枯哭品得很快。
快到他有时候会愣住,不知道这是自己教的,还是她本来就会。
她看他的眼神一天一天变。从空到满,从干净到有内容。
不是红枣那种内容。
是更深的,更沉的,她说不出名字的那种。
他也没说,他等她发现。
后来她发现了,她不再叫他爹。
开始叫他萧笑。
第一次叫的时候,萧笑愣了很久。
手里的红线掉了都没捡。
蛇尾在身后僵住,尾尖暗红闪了好几下。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枯哭看他愣,自己也愣。
“……不能叫吗?”
“……能。”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萧笑捡起红线,绕回指尖。
嘴角弯弯,眉眼弯弯。
“没什么。再叫一次。”
“萧笑。”
他的耳朵红了,枯哭看见了,没说。
萧笑教她认识姻缘。
带她去月老殿,看那些红线。
千百根红线从梁上垂落,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茧。
枯哭站在茧中央,仰头看那些线。
“每一根线,都是一对姻缘。”萧笑说。
“人间的?”
“嗯。人间的。”
“都是你牵的?”
“嗯。”
枯哭伸手摸一根红线。
线在她指尖微微发亮。“它会断吗?”
“有些会。有些不会。”
“为什么?”
“缘分到了就会断。缘分没到,断不了。”
萧笑教她编红线。
月老殿里,他坐在红线堆里,手里捏两根红线,手指一穿一绕,一拉一紧,打一个结。
枯哭蹲在旁边看。“这是什么?”
“同心结。”
“做什么用的?”
“两个人一人一个。系在手上,不分开。”
“会断吗?”
萧笑低头看手里那个结。
“……不会。同心结不会断。”
枯哭接过那两根红线,自己编。
编不好,松了。又编,歪了。又编,散了。萧笑看着她编,不催。
枯哭编了不知多少遍,终于打出一个像样的结。
歪歪扭扭,不像同心,像一团乱麻。
她低头看那个结,皱眉。
“……不好看。”
“没关系。”萧笑接过那个结,系在自己腕上。
“本座收了。”
枯哭愣。“那是编坏的。”
“嗯。本座收了。”
枯哭看他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和那些旧红线缠在一起。她看了很久。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还不起。”
萧笑看她。“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本座对你好,不是为了你还。”
枯哭想了好久,她那时候还不懂,后来懂了。
他对她好,不是要她还。
是本能。
像风会吹,雪会落,花会开。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是对谁都那样。
只对她。
不周山脚下的人开始习惯枯哭。
她每天下山,走街串巷,和每个人打招呼。
张老翁的糖葫芦她每天买一根,李婶的衣服她帮着晾,小石头追风筝她在后面跟着跑。
她学东西快,适应能力强。
风的本性,到哪都能活。
但她不喜欢下雨。
雨天不能出门。
她坐在山巅老松下,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数着数着就乱了。
萧笑坐她旁边,手里捏一根红线,百无聊赖地绕。
“无聊?”他问。
“有一点。”
“本座陪你说话。”
“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枯哭想了想。“说说你。”
“本座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萧笑想了想,他不记得了。
时间逆流,记忆在退。
他记得自己叫萧笑,记得自己是月老,记得红线怎么牵。
但以前的事——年轻时的事,刚做月老时的事——模糊了。
像隔一层雾。
“不记得了。”他说。
“骗人。”
“没骗。真的不记得。”
枯哭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但里面有东西。
不是骗,是空。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时间在倒流。
她不知道他越活越小,不知道他的记忆一天比一天少。
她以为他是神仙,神仙不会老,也不会忘。
她错了。
枯哭喜欢闻萧笑,不是故意,是习惯。
每次萧笑站她旁边,她就吸一口气。
他身上有味道。
不是熏香,不是皂角,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
像雪,像松木,像不周山巅的风。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喜欢。
枯哭站不周山巅,风从身体里穿过。
山下万家灯火。
卖糖葫芦张老翁,追风筝小石头,河边洗衣李婶。
不知道名字,知道他们活着。
活着就有烟火。
她来这里不久,睁开眼,是在他怀里。
叫一声“娘”。
他教她看这个世界。她学会,看见,真好。
而现在这个世界要没,地脉深处风带死气。
死气来,人就会死。
莫名其妙死。灯油还在。火自己灭。
已经死好多人,疯好多人,山下人害怕,说山在哭。
说龙脉要醒,他们不知道,龙脉一直醒着。
枯哭知道,风钻进地脉往下探。
龙脉深处有东西呼吸,吐灵气哺育人间。
吸人命悄无声息。
不是它想,是它只能这样,天地初开时就注定的。
龙脉生处必有一死,死不是死一人,是整个人间。
等死气积到临界。
烟火灭,灯火灭,再也没有人点起来。
枯哭不想,她喜欢这人间。
炊烟,孩童笑,傍晚灯,清晨雾。
这些不该消失。
枯哭瞒萧笑做了个决定。
那天下雪。
她站山巅,看一眼万家灯火。
闭眼,化无形风,所有风收拢,怒撞不周山。
风撞上山体那一刻,听见不周山哭。
死气被震开,诅咒被压下去,灵气和死气在体内冲撞。
枯哭没喊疼,她不出声,怕他听见。
她也确实做到了。不周山还在,龙脉还在,她也还在。
死气散,不是没,近万年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