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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生气

她不知道什么是苦。但看那只猫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那是心软吗?她不知道。她没问。

枯哭学会心疼。

不是别人教的,是自己长的。

那天萧笑带她去河边。河上有桥,木头的,很窄。枯哭走前面,萧笑走后面。

走到中间,木板断了。枯哭掉下去。水很凉,她不会游泳。她感觉有人拉住她的手,把她往上拽。

萧笑。他把她拽上岸,自己膝盖磕在石头上。

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裤腿。

枯哭低头看那片红。“……你流血了。”

“嗯。没事。”

枯哭蹲下来,伸手摸那片血。

温热的,黏的。她把手收回来,看指尖那点红。

“疼吗?”

“不疼。”

“骗人。”

萧笑看她。枯哭的眼睛里有水。

不是眼泪,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看他流血,自己心里不舒服。

不是心软。是更深的,更重的。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那叫心疼。

枯哭开始一个人下山。

萧笑不跟着。

他坐在山巅老松下,手里捏一根红线。

红线另一端,偷偷系在枯哭手上,等她回来。

枯哭走遍不周山脚下每一个镇子,每一条街,每一条巷。

她认识很多人。

卖糖葫芦的老翁姓张,每天酉时收摊。

追风筝的孩子叫小石头,风筝总是挂在树上。

河边洗衣的妇人姓李,她丈夫是渔夫,每天傍晚撑船回来。

枯哭记下这些。

不是用纸笔,是用心。

她把每个人放在心里一个位置。位置不够了,就扩一扩。

她的心很大--因为是风。

风能吹过很多地方,能记住很多事。

她学会买东西。站在摊位前,指一指想要的东西,然后掏银子。

银子是萧笑给的。

她不知道银子是多少,只知道给出去,就能拿东西回来。

有一次她给了整锭银子,买一根糖葫芦。

摊主愣住。“……姑娘,找不开。”

“找不开是什么?”

“就是……您给多了。”

“多了就多了。”

她拿着糖葫芦走了。摊主在后面喊,她没回头。

后来萧笑知道了。他教她认银子。

一两,五两,十两。她认了很久。

银子和银子长得一样,她分不清。

萧笑把银子按大小排成一排。

最大的给出去买什么,中间的给出去买什么,最小的给出去买什么。

枯哭点头。记住了。

第二天,她买一根糖葫芦,给了最小的那块。

摊主笑了。“这回对了。”枯哭也笑。

她学会打招呼。

见到认识的人,说“你好”。

她学会告别。

走的时候说“下次再来”。

她学会安慰人。

李婶的丈夫那天没回来,船翻了,人没了。

李婶坐在河边哭,枯哭蹲在旁边,不说话。

就蹲着。蹲了很久。

李婶哭完了,看她。“……你怎么还在这?”

“陪你。”

“为什么?”

枯哭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陪你。”

李婶又哭了。这次不是难过。

枯哭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还没学会。

她学会生气。小石头把她的兔子灯弄坏了。

那只兔子灯是萧笑给她买的,元宵节那晚之后,她一直留着。

小石头不是故意的,风筝掉下来,砸到兔子灯,竹篾断了,红纸破了。

枯哭看着那只兔子灯,看了很久。

“你赔我。”

小石头吓哭了。“我、我赔不起……”

枯哭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去找萧笑。萧笑看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枯哭把兔子灯给他看。萧笑低头看。

竹篾断了,红纸破了,兔子不像兔子。

“……再买一个。”

“不要。”

“那怎么办?”

“让他赔。”

“他赔不起。”

枯哭不说话。萧笑看着她。他知道她不是非要那个兔子灯。

她是生气,气小石头不小心,气自己没保护好。她第一次生气,不知道怎么消。

萧笑蹲下来,和她平视。

“生气的时候,可以告诉别人为什么生气。说出来,气就消一半。”

枯哭想了想。“他弄坏了我的兔子灯。那是你买的。”

“嗯。”

“我很喜欢那个灯。”

“嗯。”

“我不喜欢他。”

“嗯。”

枯哭说完,胸口那股气散了一些。她低头看自己心口。“……消了?”

“消了一半。”

“另一半呢?”

“要等他自己消。”

枯哭等了一天。第二天,她去找小石头。

“我原谅你了。”小石头愣。“……真的?”枯哭点头。

小石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纸折的兔子。“我折的。不好看。赔你。”

枯哭接过那只纸兔子。歪歪扭扭,翅膀一高一低。她把纸兔子贴在胸口。

“收到了。”她转身走。走出去几步,停下来。“下次小心。”

小石头拼命点头。枯哭走回山巅,把纸兔子和那个坏了的兔子灯放在一起。

萧笑看见了,没说话。蛇尾在身后轻轻晃一圈。

萧笑是引导型恋人。

不是刻意为之,是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枯哭学东西慢,不是笨,是太新。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一切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看雪,第一次吃面,第一次听书,第一次生气。

萧笑不催。他等她。

等她自己发现,自己理解,自己学会。

他教她认颜色,认银子,认路。

他教她数数,写字,打伞。

他教她什么是冷,什么是热,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心疼。

他从不嫌她烦。枯哭问很多问题。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雪是白的,为什么人死了就不再说话,为什么猫饿了自己不去找吃的。

萧笑能答的就答,答不上的就说“本座不知道”。枯哭不追问。

她点头,记下。等以后自己找答案。

他教会她看这个世界。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蹲在桥头看来往船只,一看就是半天。

萧笑站旁边,不催。

她看船夫撑篙,看妇人洗衣,看孩童戏水。

她看风吹过水面,看云倒影在河里,看夕阳把整条河染成橘色。

“好看吗?”萧笑问。

“好看。”

“哪里好看?”

枯哭想了想。“颜色。很多颜色。水的颜色,天的颜色,船的颜色,人的衣服的颜色。都不一样。都好看。”

萧笑看她。

她的眼睛映着夕阳,亮亮的,暖暖的。“……嗯。”

他教会她爱自己。

不是教的,是做给她看。

她摔了,他扶她起来,不骂她不小心。

她哭了,他擦她的眼泪,不说“别哭了”。

她做错事,他说“没关系”。她做对了,他说“做得很好”。

他从来不嫌她笨,不嫌她慢,不嫌她问太多。他让她知道,她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枯哭有一天忽然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笑看她。看了很久。“……不知道。”

枯哭不信。

但她没追问。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对自己都没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