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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看世界看自己

萧笑带枯哭下山。

不周山脚有一个小镇。

没有名字,人们叫它“山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功夫。

街两旁有茶摊、面馆、布庄、药铺,还有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

枯哭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她躲在萧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风在她身边打转,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们是谁?”

“人。”

“我知道是人。他们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好看。”

枯哭想了想,从萧笑身后探出头,对着最近的一个大婶笑了一下。

大婶手里针线筐差点掉地上。

“……哪家的小姑娘,生得这样好看。”

枯哭转头看萧笑。

“她说我好看。”

萧笑点头。

“本座说了。”

枯哭第一次吃面。

萧笑带她进面馆,她不知道什么是面馆,不知道什么是桌子,不知道什么是板凳。

她站在门口不动。

萧笑看她。

“怎么了?”枯哭盯着板凳。“坐上去,会不会掉下来?”

萧笑沉默了一瞬。“不会。那是坐的。”

枯哭走过去,坐下。

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萧笑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碗面推过来。

枯哭低头看。

白的面,绿的菜,褐色的汤。

热气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好烫。”

“面是热的。吹一下再吃。”

枯哭低头,吹。

吹太猛,汤溅出来,溅到萧笑袖子上。

她愣住。

“……对不起。”

萧笑低头看袖子上的汤渍,嘴角弯弯。“没事。继续吹。”

枯哭又吹。

这次轻了。

然后低头吃面。

不会用筷子,直接用手抓。

面条滑,抓不起来。

她皱眉。“为什么抓不起来?”

萧笑把筷子递给她。“用这个。”

“这是什么?”

“筷子。”

枯哭接过去,捏在手里,像握一根树枝。

萧笑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拿。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

枯哭低头看那只手。“你的手。”

“嗯。”

“凉凉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本座是蛇。”

枯哭想了想。“蛇是凉的?”

“冷血。”

“冷血是什么意思?”

“体温低。”

“哦。”

她低头继续学筷子。

学了很久。面凉了。萧笑又叫了一碗。

枯哭最后学会用筷子时,眼睛又亮了。

“我学会了!”萧笑点头。“嗯。”她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萧笑看着她。“饱了?”

“饱是什么感觉?”

萧笑想了想。“就是不想再吃了。”

枯哭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这里鼓鼓的。”

“那是撑了。”

枯哭第一次看花灯。那天是凡间的元宵节,萧笑带她到镇上。

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枯哭站在街口,愣住了。

“……好多。”

“花灯。”

“花灯是什么?”

“灯。做成花的形状。”

枯哭走进人群,仰头看那些灯。

风吹过来,灯穗子晃,她跟着晃。

萧笑在后面跟着,蛇尾在身后慢慢游,怕人踩到。

枯哭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在扎兔子灯,竹篾编骨架,糊红纸,底下装小轮。

枯哭蹲下来,盯着那只兔子。

“这是什么?”

“兔子灯。”

“兔子?”

“嗯。兔子。”

枯哭伸手摸兔子耳朵。

红纸,薄薄的,透光。“它会亮吗?”

“亮。点了蜡烛就亮。”

枯哭转头看萧笑。

眼睛亮晶晶的。

萧笑看她。“想要?”枯哭点头。

萧笑掏银子。枯哭抱着兔子灯走了一整夜。

灯里的蜡烛烧完了,她还抱着。

萧笑说“灭了”,她说“我知道”。还是抱着。

枯哭第一次听书。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讲凡间故事。

枯哭听不懂,但她看说书先生的表情。

皱眉,瞪眼,拍桌子。

她觉得好玩。

“……他为什么拍桌子?”

“讲激动了。”

“激动是什么?”

“情绪。开心到一定程度,控制不住。”

枯哭想了想。

转头看萧笑。“我有没有让你激动过?”

萧笑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有。”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叫本座娘。”

枯哭愣。“……那是激动?”

“嗯。”

“不是生气?”

萧笑笑。“不是。”

枯哭第一次看人吵架。

街角两个妇人,为了一个铜板吵得面红耳赤。

枯哭站旁边看,看了很久。

萧笑拉她走。“别看了。”

“为什么?”

“那是吵架。不好看。”

“什么是吵架?”

“两个人意见不合,用声音争。”

“为什么不用手?”

萧笑看她一眼。“……因为会打起来。”

“打起来会怎样?”

“会疼。”

枯哭想了想。

她还没疼过。

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她有点想知道。又不太想。

萧笑教枯哭认颜色。

不周山巅,雪是白的,天是蓝的,松是绿的。

枯哭坐在雪地里,萧笑蹲在她面前,手里捏一根红线。

“这是什么颜色?”

“红色。”

“红色是什么?”

萧笑想了想。“……红枣那个颜色。”

枯哭点头。记住了。

红枣是红的。萧笑的眼睛也是红的。

不,他的眼睛是褐红的,像红枣。

那红线呢?红线比红枣红。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萧笑。萧笑看着她。“……你很有天赋。”

枯哭不知道天赋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是夸她。

萧笑教她数数。

不周山的台阶,从山脚到山巅,一共九百九十九级。

枯哭一级一级数。数到一百,乱了。

从头数。数到三百,又乱了。

从头数。萧笑站旁边,不催。

枯哭数了一整天,数到九百九十九,抬头看萧笑。

“到了。”

“嗯。到了。”

“九百九十九。”

“嗯。”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千。”

“一千是什么?”

“十个一百。”

枯哭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十个一百。

她想了想。“……好多。”

萧笑笑。“嗯。好多。”

萧笑教她写字。

不周山崖边的雪地上,他用树枝写了一个字。

枯。

枯哭蹲下来,看那个字。

笔画很多,弯弯曲曲。

“这是你的名字。”

“枯哭。”

“嗯。”

枯哭拿过树枝,照着写。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断了。第三笔不知道往哪走。

她皱眉。“好难。”

“慢慢来。”

枯哭写了一遍又一遍。雪地被画得乱七八糟。萧笑站在旁边,蛇尾在身后慢悠悠晃。

枯哭写到第四十七遍时,那个字终于有点像了。

她抬头看萧笑。萧笑低头看那个字。

“……还行。”

枯哭笑。不是弯嘴角那种笑,是眼睛弯弯、鼻头皱皱那种笑。

萧笑教她什么是风。她是风,但她不知道风是什么。

萧笑说风是流动的空气。枯哭想了想。“我流动过。”

“嗯。”

“流了很久。”

“嗯。”

“流到哪里去了?”

萧笑看着她。“流到本座怀里了。”

枯哭愣一下。然后笑了。“……嗯。”

萧笑教她什么是温柔。

镇上有个老奶奶,每天傍晚坐在门口喂猫。猫是野猫,瘦,脏,老奶奶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它。

枯哭站旁边看了三天。第三天,她问萧笑。“她为什么把饭给猫?”

“因为她心软。”

“心软是什么?”

“看见别人苦,自己心里也苦。”

枯哭想了想。“我有没有心软过?”

萧笑看她。“……有。”

“什么时候?”

“看见猫的时候。”

枯哭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跳着。以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