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笑带枯哭下山。
不周山脚有一个小镇。
没有名字,人们叫它“山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功夫。
街两旁有茶摊、面馆、布庄、药铺,还有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
枯哭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她躲在萧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风在她身边打转,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们是谁?”
“人。”
“我知道是人。他们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好看。”
枯哭想了想,从萧笑身后探出头,对着最近的一个大婶笑了一下。
大婶手里针线筐差点掉地上。
“……哪家的小姑娘,生得这样好看。”
枯哭转头看萧笑。
“她说我好看。”
萧笑点头。
“本座说了。”
枯哭第一次吃面。
萧笑带她进面馆,她不知道什么是面馆,不知道什么是桌子,不知道什么是板凳。
她站在门口不动。
萧笑看她。
“怎么了?”枯哭盯着板凳。“坐上去,会不会掉下来?”
萧笑沉默了一瞬。“不会。那是坐的。”
枯哭走过去,坐下。
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萧笑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碗面推过来。
枯哭低头看。
白的面,绿的菜,褐色的汤。
热气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好烫。”
“面是热的。吹一下再吃。”
枯哭低头,吹。
吹太猛,汤溅出来,溅到萧笑袖子上。
她愣住。
“……对不起。”
萧笑低头看袖子上的汤渍,嘴角弯弯。“没事。继续吹。”
枯哭又吹。
这次轻了。
然后低头吃面。
不会用筷子,直接用手抓。
面条滑,抓不起来。
她皱眉。“为什么抓不起来?”
萧笑把筷子递给她。“用这个。”
“这是什么?”
“筷子。”
枯哭接过去,捏在手里,像握一根树枝。
萧笑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拿。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
枯哭低头看那只手。“你的手。”
“嗯。”
“凉凉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本座是蛇。”
枯哭想了想。“蛇是凉的?”
“冷血。”
“冷血是什么意思?”
“体温低。”
“哦。”
她低头继续学筷子。
学了很久。面凉了。萧笑又叫了一碗。
枯哭最后学会用筷子时,眼睛又亮了。
“我学会了!”萧笑点头。“嗯。”她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萧笑看着她。“饱了?”
“饱是什么感觉?”
萧笑想了想。“就是不想再吃了。”
枯哭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这里鼓鼓的。”
“那是撑了。”
枯哭第一次看花灯。那天是凡间的元宵节,萧笑带她到镇上。
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枯哭站在街口,愣住了。
“……好多。”
“花灯。”
“花灯是什么?”
“灯。做成花的形状。”
枯哭走进人群,仰头看那些灯。
风吹过来,灯穗子晃,她跟着晃。
萧笑在后面跟着,蛇尾在身后慢慢游,怕人踩到。
枯哭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在扎兔子灯,竹篾编骨架,糊红纸,底下装小轮。
枯哭蹲下来,盯着那只兔子。
“这是什么?”
“兔子灯。”
“兔子?”
“嗯。兔子。”
枯哭伸手摸兔子耳朵。
红纸,薄薄的,透光。“它会亮吗?”
“亮。点了蜡烛就亮。”
枯哭转头看萧笑。
眼睛亮晶晶的。
萧笑看她。“想要?”枯哭点头。
萧笑掏银子。枯哭抱着兔子灯走了一整夜。
灯里的蜡烛烧完了,她还抱着。
萧笑说“灭了”,她说“我知道”。还是抱着。
枯哭第一次听书。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讲凡间故事。
枯哭听不懂,但她看说书先生的表情。
皱眉,瞪眼,拍桌子。
她觉得好玩。
“……他为什么拍桌子?”
“讲激动了。”
“激动是什么?”
“情绪。开心到一定程度,控制不住。”
枯哭想了想。
转头看萧笑。“我有没有让你激动过?”
萧笑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有。”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叫本座娘。”
枯哭愣。“……那是激动?”
“嗯。”
“不是生气?”
萧笑笑。“不是。”
枯哭第一次看人吵架。
街角两个妇人,为了一个铜板吵得面红耳赤。
枯哭站旁边看,看了很久。
萧笑拉她走。“别看了。”
“为什么?”
“那是吵架。不好看。”
“什么是吵架?”
“两个人意见不合,用声音争。”
“为什么不用手?”
萧笑看她一眼。“……因为会打起来。”
“打起来会怎样?”
“会疼。”
枯哭想了想。
她还没疼过。
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她有点想知道。又不太想。
萧笑教枯哭认颜色。
不周山巅,雪是白的,天是蓝的,松是绿的。
枯哭坐在雪地里,萧笑蹲在她面前,手里捏一根红线。
“这是什么颜色?”
“红色。”
“红色是什么?”
萧笑想了想。“……红枣那个颜色。”
枯哭点头。记住了。
红枣是红的。萧笑的眼睛也是红的。
不,他的眼睛是褐红的,像红枣。
那红线呢?红线比红枣红。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萧笑。萧笑看着她。“……你很有天赋。”
枯哭不知道天赋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是夸她。
萧笑教她数数。
不周山的台阶,从山脚到山巅,一共九百九十九级。
枯哭一级一级数。数到一百,乱了。
从头数。数到三百,又乱了。
从头数。萧笑站旁边,不催。
枯哭数了一整天,数到九百九十九,抬头看萧笑。
“到了。”
“嗯。到了。”
“九百九十九。”
“嗯。”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千。”
“一千是什么?”
“十个一百。”
枯哭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十个一百。
她想了想。“……好多。”
萧笑笑。“嗯。好多。”
萧笑教她写字。
不周山崖边的雪地上,他用树枝写了一个字。
枯。
枯哭蹲下来,看那个字。
笔画很多,弯弯曲曲。
“这是你的名字。”
“枯哭。”
“嗯。”
枯哭拿过树枝,照着写。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断了。第三笔不知道往哪走。
她皱眉。“好难。”
“慢慢来。”
枯哭写了一遍又一遍。雪地被画得乱七八糟。萧笑站在旁边,蛇尾在身后慢悠悠晃。
枯哭写到第四十七遍时,那个字终于有点像了。
她抬头看萧笑。萧笑低头看那个字。
“……还行。”
枯哭笑。不是弯嘴角那种笑,是眼睛弯弯、鼻头皱皱那种笑。
萧笑教她什么是风。她是风,但她不知道风是什么。
萧笑说风是流动的空气。枯哭想了想。“我流动过。”
“嗯。”
“流了很久。”
“嗯。”
“流到哪里去了?”
萧笑看着她。“流到本座怀里了。”
枯哭愣一下。然后笑了。“……嗯。”
萧笑教她什么是温柔。
镇上有个老奶奶,每天傍晚坐在门口喂猫。猫是野猫,瘦,脏,老奶奶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它。
枯哭站旁边看了三天。第三天,她问萧笑。“她为什么把饭给猫?”
“因为她心软。”
“心软是什么?”
“看见别人苦,自己心里也苦。”
枯哭想了想。“我有没有心软过?”
萧笑看她。“……有。”
“什么时候?”
“看见猫的时候。”
枯哭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跳着。以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