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是弗兰克,他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汤姆,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对吗?”弗兰克先生蹲了下来,汤姆紧张地看了看他。
“是…是的,先生。”汤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么这张纸是从哪捡到的?”弗兰克从旁边拿起那张写着他看不懂文字的纸。他脑袋晕晕的,顿时泄了气,眼睛瞄了瞄一边的妈妈,低声说,“在乌尔瓦诺山上。”
妈妈低声喊了一声,“上帝啊。”汤姆慌了神,“但是这不是我写的,我也不明白,这是女巫自己研究的。”“女巫?”弗兰克顿了顿。
汤姆坚定地点了点头,弗兰克先生的眉头舒展开,哈哈大笑起来,“孩子,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汤姆疑惑地点了点头。
弗兰克朝妈妈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从屋子里退了出去,汤姆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地听见,“战俘…逃兵…”之类的话。他的头似乎更晕了。
不多一会儿,妈妈就端着一碗蘑菇汤进来了,汤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他咽了咽口水。
索亚太太坐在了床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好点了吗?孩子。”
汤姆撑起上半身,“是的妈妈,”他郑重地把手放在妈妈肩头,“要是能喝完这碗汤就更好了。”索亚太太笑了起来,但是汤姆隐隐的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种忧伤,客厅里的大钟敲了两下,是个整点。
索亚太太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窗外,把汤递给了汤姆,从外间拿了毛线,坐在床头织起了毛衣。毛线乱糟糟地堆在被褥上,索亚太太的挑针一直脱钩,怎么也理不好。
汤姆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因为隔壁响起了矿井拖车的马达声,工人们回来了。
汤姆现在感觉好多了,家里很安静,妈妈不知去了哪里,阳光好的不像样,斜斜地照进庭院里,颜色就像他喝的那碗汤,浓的化不开,仿佛自带着一种刚烤好的面包香气。
汤姆下了楼,看到索亚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一直盯着汤匙。“妈妈?”他轻轻地叫了声,妈妈没有反应。
“妈妈。”索亚太太把头转到了这边,“哦,汤姆,你醒了,好多了吗孩子。”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把汤姆揽到怀里。
“好多了。”他又要开口,突然听到了门铃声,妈妈轻轻地倒抽一口气,“上帝。”她转过身朝门口喊了声,“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汤姆看到她开门的手颤抖着。
门开了。
门外是和那天相同的灰柱子,也许是不一样的人,汤姆想。
索亚太太重重的吸口气,腿几乎要站不住,那两个士兵朝屋内扫视了一眼,正好和朝他们打量的汤姆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蓝眼睛的男人迟疑着,“夫人。”索亚太太现在抬起了头,冷冷地不容置疑地跟那个士官说,“我知道。”接着她转身朝向屋内,“汤姆,去找斯塔里亚婶婶好吗?她会给你准备晚饭。”
汤姆有点奇怪,“你晚上要出门吗妈妈?”“不,孩子,孩子,”索亚太太尾音飘了起来,“上帝啊。”她用手遮住了脸。
汤姆被吓到了,旁边的两个柱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廊。
没过一会儿,索亚太太就放下手,蹲下身,轻轻地跟汤姆说,“妈妈晚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婶婶会明白的,现在你去找她好吗?”汤姆犹豫着点了点头,没有理由不同意。
他从灰柱子中间穿了过去,到了街上。
今天出了太阳,那是一个金光闪闪的下午,但路上还是很冷。
汤姆小心翼翼地从窗户往室内看,妈妈正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士官似乎拿着一封信。
汤姆往小酒馆的方向走,之前妈妈到矿上上班的时候他有时也去到斯图亚特的家,但从没像今天一样不安。
索亚太太眼睛无神地走到了客厅,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并没有请士官进来,倒也没赶他们走。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踌躇着进了客厅,其中一个不安地舔了舔嘴唇,要不是喝酒赌输了,他们中没人想干这样的差事。
他们站在索亚太太的侧边,“夫人,”一个人开了口,拿出兜里的信纸,索亚太太一动不动,“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
那个小个子的士官转了转眼珠,轻轻嗓子,“锡尔特索亚下士在莱昂教会战地医院身患败血症不幸去世。”
直到这句话,索亚太太才从厚重的冬装外套中转了转头。
士官马上念下去,“他是个很勇敢的士兵,也很爱您和孩子,他为祖国的荣耀和和平做出了很大贡献,夫人,请您节哀,夫人?”索亚太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士官们不知所措起来,他们看了太多这样的悲剧,若是大哭大闹还好,最让人心烦意乱的就是安安静静。
“是这样吗?”索亚太太开了口,她拿起沙发上还没缝好的那顶毛线帽,抚摸着,“先生们这话已经说了太多年,你们真算幸运。”
索亚太太定定地看着他们,然后把脸埋在了毛线帽里,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
其中一个士官低声地说道,“真该死。”他把一摞信件放在了桌子上,转身跑到了庭院里,他快要崩溃了,另一个士官远远地看见他抽起了烟。
“夫人,这是索亚先生留给您和孩子的信,请,”他说不出口,“请节哀。”
接着他大步走向那个抽烟的同伙,两人似乎争执了几句,然后走出了前院。
索亚太太的眼泪粘着头发,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她拿起桌上的信,头一句写着,“亲爱的,战争结束了,我就要回到你和小汤姆身边。
天呐,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要见到你们了,我一天也无法等待下去了。”接下去一封,“德兰西亲爱的,我在这里有些公务要忙,我好像有点发烧,不过回家的希望会让我忘记病痛,不用担心。”
索亚太太手指颤抖起来,她翻开下一页,她读着那些话,她无法遏制地想象着他在那个营地里度过的日日夜夜。
“亲爱的,医生说我的病一时半会恐怕无法好转,我有点害怕,亲爱的,上帝他老人家一定会对我们好的对吗?”这些信甚至直到锡尔特离去,都还没通过军方的审核。
索亚太太放下信,喃喃地念着,“上帝啊。”那样凄凉的声音,世界上任何一个钢铁铸成的心肠也无法不动容。
走过[1.1]转角,淤泥和腐烂的叶片在墙角堆成一堆,汤姆绕过他们,一下就看见远处小酒馆聚集的人群,有矿工还有镇子上的其他人。
汤姆心脏狂跳了起来,他跑到人群当中,从一条条裤腿之间钻了过去,在空隙之间他看见斯塔里亚太太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泪水从她的皱纹间穿过去,她似乎毫无知觉,大肚子的斯图亚特先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人群中不停地发出窃窃私语,矿工们活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山鸡,脸上遍布着阴云。
站在汤姆前面的米勒太太也时不时地撩起围裙擦着自己的眼泪,嘴里说着,“他还那么年轻,哎,上帝啊,多么好的小伙子呀。”
汤姆睁大了眼睛,正想往外探,后脖颈突然被一双长满了厚茧的大手揪住,汤姆气愤地扭过头,是之前开他玩笑的矿工,他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小战士,别在这儿添乱,这已经够乱了。”他的后一句话几乎有点像自言自语,说着就拽着他的胳膊要把汤姆往外拉。
汤姆的怒火一下窜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愤怒,他讨厌矿工,他会一直讨厌矿工,他心里暗暗发誓。
汤姆扭动着身体,想摆脱那双手的禁锢,可怎么也办不到,于是他张嘴就要咬在他胳膊上,那男人皱起眉头,松了手,“嘿,孩子,我可没在圣诞节偷吃过你的饭菜吧?”他耸了耸肩又挤到人群里。
汤姆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他转身到了旁边的小巷,冷风从他衣领灌进去,汤姆不想回家,也许是妈妈并不需要他回家,也许是天上的鸟太过聒噪。
其实他也不讨厌那个矿工。
汤姆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儿,鞋子在地上发出吱吱声,这是用旧轮胎缝的,是他最新的一双。
远远的汤姆看见前面的门廊前坐着一个人,是桑戈,那个英国人。
汤姆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和他说话,因为他总觉得桑戈那双眼睛总盯的人很不舒服,而且他和米亚玩的很好,而汤姆还在和米亚冷战。
桑戈的是一个精瘦的男人,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从嘴角斜飞到了头发间还有一双很忧郁的灰蓝色眼睛,蓄着一小撮胡子,是个很标准的英格兰长相。
他有时候会在前台戴上单边眼镜读报纸,据说在战前他是个打字员。
桑戈坐在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烟,烟雾高高飘起。
汤姆溜着墙边儿走。
“诺,孩子。”汤姆装作没听见。
那双手突然拉住他的肩膀,桑戈的眼睛近在眼前。他抬了抬手心,那里有一块糖,汤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犹豫着接了。
桑戈扬了扬下巴,示意汤姆和他一块儿坐在台阶上。
桑戈把他那双缠着厚厚绷带的脚靠在下一级台阶上,现在他正散发着很强烈的药味[2.1]。
“是枪伤。”他注意到汤姆正盯着他的脚。
“我就要死了,你能明白吗?”汤姆皱了皱眉,“弗兰克先生可以给你治病,他不是已经在治了吗?”桑戈抽了口烟,“没有用的,我在太多的人身上闻到过现在正从我身上散发出的,腐烂的气味了。”
弗兰克告诉他只有一条路,截肢,可他明白自己的灵魂岌岌可危,再也无法忍受那样身体和精神上的痛楚了,不如死去。
“你不害怕吗?”汤姆问。“我并不害怕孩子,当我看到乌尔瓦诺山的那一刻,我想,我在世界上欣赏过如此美景,那么上帝要召我时,我便自然随他去了。”
“山上确实很有趣,你是因为乌尔瓦诺留下来的吗?”
“算是吧,孩子。”桑戈是个孤儿,在这世上他最牵挂的只有他那个瘦弱的妻子,但她在他离开前就得了癌症,邻居把她的死讯传给了桑戈,桑戈就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起来,给自己找了个安睡之地。
汤姆晃起他的腿,他不太明白,“但我讨厌死,害怕自己死去,也不愿身边的人先离开我,比如说妈妈,比如说,”汤姆顿了顿,“比如说斯图加特。”
桑戈用他灰蒙蒙的眼睛看了看他,“你能感觉到吗?”汤姆点了点头。
这时太阳已经到了山的那头,萧瑟而又灰蒙蒙的天边镶上了一层薄红,一群稀稀拉拉的飞鸟飞过了山顶,不知是不是迷了路。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冬日傍晚,斯图加特杀死了自己。
斯图亚特婶婶推开他的门,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躯壳和被血浸了一部分的遗书,那上面写着下面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