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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他缓缓开口,“这封信要寄给我朋友的父母,我答应他,战后如果能回来,就去看望他们。”

“他叫什么名字?”“安德鲁,他叫安德鲁,亲爱的。”斯图加特的声音更粗糙了,像是风从两堵相隔很近的墙中间穿行发出的呜咽。

“那他现在在哪?他为什么不自己去看望他们?反正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他的长官应该让他休假,就像你的一样!”汤姆学着弗兰克先生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斯图加特目光又望向了远方,汤姆看到他眼圈红了大片,在苍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在战争结束之前,汤姆,他没办法休假了。”

“你很想念他吗?”

“是的,亲爱的,我很想他。”汤姆没再说话,他开始同情起这个男人,他想如果莱拉或者那个可恶的米亚,让我们打个比方,离开他,他一定也和斯图加特一样难过。

斯图加特沉默下来,他该怎么告诉别人他所经历的一切。

到处都是炮火,哀嚎,血水和尸体,长官们发出冲锋的指令,成千上万的士兵们排成一排,像海洋一般,前面的倒下,后边的补上,踏着同胞的尸体保护他们的国家。

老鼠,疫病,伤员,断肢挤在一样的堑壕,无人区的铁丝网上挂着肠子拖了一地的尸体,血肉模糊的胳膊和腿,腐臭味和血腥味熏得让人麻木。

他该怎么说,他刺死的那个德国士兵,胸前的鲜血浸湿了照片里他妻儿的脸,而他们也许在等他回家。

而和他一同入伍的安德鲁,被机枪打穿了血管,最后被他一枪终结。

战争持续的太久,久到热血难以为继,他们突然意识到,面前的敌人,或许和他们一样,都被人爱着,现在没人知道战争是为了什么,可是战争仍然继续。

繁星逐渐爬上天空,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威尔逊一边收了信件,一边说,“斯图加特,真见鬼,你比小时候可瘦了不少啊。”

“你倒是和以前一样,大鼻子威尔逊。”

“嘿,这不公平,对你的老朋友友善点。”威尔逊吸了吸鼻子,犹豫着开口,“老温斯特死了。”斯图尔特面不改色地盯着邮戳看,“嗯。也许他死前真该亲身去看看那场战争,那场他口中的正义与勇气之战。”

实实在在的绞肉机。

斯图尔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威尔逊把信放好,担心地抬头,“你还好吗?”斯图尔特牵了牵嘴角,“很好,我很好,威尔逊,战争结束了不是吗?”

汤姆和斯图尔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在一片黑暗里,汤姆突然抬起头对斯图尔特说,“安德鲁一定会去天堂的,你也是。”

“什么?”斯图尔特没听清,“我是说,你和安德鲁那样的人都是极好的好人,比弗兰克还要好的,妈妈说好人会上天堂,所以你们也会的。”

“天堂啊。”斯图尔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他蹲了下来,抱住了汤姆,把头埋在他的衣服上,“谢谢你。”小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战争的管控开始消失,现在他们再也不用靠着微弱的手电筒光在黑暗里行动了。

索亚太太到了晚上就点亮卧室的白炽灯,在灯下为索亚先生织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你爸爸他很怕冷,今年冬天他一定需要这个。”她对汤姆说。

剩下来的毛线就变成了汤姆的小手套,汤姆喜欢他的手套,就像喜欢他的莱拉一样。

米亚的妈妈斯莱特太太常来他们家里闲聊,有时候会带着米亚一起,她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织着毯子,“嘿,德兰西,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德兰西是他母亲的名字“什么?”索亚太太停下了缝针。“城里发现了个德国人,听说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你猜怎么着?”

斯莱特太太压低声音,“他找了法国姑娘,他们生了个孩子。”

母亲倒抽了口冷气,“后来呢。”

“后来,德国人当然是被处死了啊,人们愤怒地把那个姑娘拖到街上,听说连头发都剪掉了。”

“哦,上帝啊,”索亚太太捂住了胸口,“上帝保佑他们的孩子。”

“嘿,那孩子也不过是个小杂种,流着可恶的德国人的血,有什么好保佑的呢!”斯莱特太太叫了起来,母亲耸了耸肩,“德国人固然可恨,但孩子也算无罪。”

斯莱特太太撇了撇嘴,“你总是这样,德兰西,要怪也只能怪他那个被恶魔诱惑的母亲。对了,你的那位索亚先生就要回来了?”

斯莱特太太挤眉弄眼地碰了碰母亲的肩膀,母亲笑起来,“玛丽莲你也总是这样。”

“德国人很坏吗?妈妈。”在里屋睡觉的汤姆拖着他的莱拉走到了客厅,索亚太太哦了一声,起身扣上了汤姆的睡袍扣子,“是的,宝贝,他们杀了很多我们的同胞。”

汤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德兰西你以后说话可要小心点,这个小鬼头脑袋可机灵着呢。”母亲又笑了起来,她咯咯地笑着捏了捏汤姆的脸颊,汤姆朝斯莱特太太做了个鬼脸。

那天稍晚的时候,有士官敲响了他们家的门,是两个很严肃的男人,汤姆觉得他们像两个大灰石柱子一样矗立在门口。“太太,如果发现了可疑人士一定要向我们汇报。”一个大灰石柱子开口,声音也像外表一样冷冰冰。“哦我会的,长官。”母亲一边应承着,一边关上了前门。

“妈妈他们是好人吗?”

“是的,汤姆,”妈妈蹲下来,“他们会保护我们的。”小镇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居民们就这样安静地继续生活着,圣诞节也快要到了。

汤姆今天的身份是个小冒险家,很多年后,汤姆对战争的一切都已经淡忘,却依旧记得那天下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乌尔瓦诺山上到处都是一片荒凉,松鼠和兔子呆在他们用以过冬的小窝里,小山雀和斑鸠都不知道飞到哪去,整个乌尔瓦诺山都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像没毛山鸡似的灌木丛和树枝之间发出的呜咽声。

汤姆和米亚在山脚下玩追逐游戏,汤姆已经记不清他们俩又爆发了什么战争,反正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汤姆气鼓鼓地离开了米亚,跑到去他们秘密基地的路上,在冬天,他们很少上山,但今天汤姆一定要干一些比米亚更勇敢的事情。

上一星期下的雪已经快要消融,和乌尔瓦诺山上黑色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堆淤泥,汤姆艰难地走着,可是可怜的小树屋的屋顶已经不知何时被肆虐的风雪掀翻了一半,雪倒灌了进去。

汤姆有点害怕了,冬天的乌尔瓦诺山一点都不好玩,他想回家了。

汤姆就在那样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林子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可怕,汤姆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更觉寒冷。

二十分钟后,他后颈一阵发麻,他明白,自己迷路了。

汤姆就要哭出来了,他想起来那个关于山上有吃小孩女巫的故事,女巫会用香甜的糖果引诱他们,把他们喂的白白胖胖的,再吃掉。

汤姆想就要圣诞节了,也许女巫现在正需要一顿大餐,就像他们一样。

他想起那个雪山上的雪怪的故事,不知道雪怪会不会吃小孩,但他在冬天一定很饿,大概不会挑食。

汤姆的眼泪挂在眼眶,他想起了妈妈,如果他不在了,她就得在门口焦急地等待他和爸爸,那该有多煎熬。

小汤姆继续走着,他想也许我该写份遗书,我要把存钱罐里的五法郎和三块儿糖果全部留给妈妈,一块儿都不会给米亚,好吧也许给他一块儿。

汤姆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分钟了,但他仍旧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一个松鼠嗖的一下跑到树洞里,太阳西斜,整个乌尔瓦诺山正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汤姆在泥潭一样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走着,小树枝向外延伸,勾住了他脖子上手套,汤姆把眼泪抹掉,开始焦急地垫着脚尖去够树枝上的手套。

他顺着树根摇晃,幸好那只是颗小树,很快手套就落了下来,和手套一同落下的还有张泛黄信笺,汤姆捡起那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汤姆看不懂但是他隐隐觉得那张纸透着一种神秘,也许是咒术。

他小心翼翼的绕到树后,那里只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太阳照不进去,开战以后,矿上很多工人都参了军,于是多余的矿洞也就废弃了出来。

汤姆悄悄地朝洞里望,他什么也没看见,突然,洞里有什么东西闪着光,从他眼前晃过去,一阵冷风从他后脖颈吹过,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什么?他惊恐地扭头朝山下奔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家门口,索亚太太已经把晚餐端到了餐桌上。

汤姆惊魂未定地站在厨房门口,迎面吹了一路的冷风他的脸烧的厉害,衣料贴在身上,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

索亚太太在厨房里疑惑地喊了一句,“汤姆?”

“我在呢,妈妈。”要是妈妈知道他在大冬天跑到乌尔瓦诺山上,他的屁股保准要开花儿。

他溜进自己的房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恐惧感和紧张冲上他的脑门,一下放松下来,他脑子晕乎乎的,变成了一团浆糊。

索亚太太正好站在客厅叫他,汤姆把手套和信随手放在桌上就出了房门。

“汤姆,把汤勺给我拿来,今天的蘑菇汤保准好,”一句话还没说完,索亚太太扭头看见汤姆,低低地轻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把手放在他额头,汤姆发烧了。

索亚太太焦急万分,“早上说让你把外套穿上,这下好了?还是你下午去了哪里?”汤姆睁大眼睛,“没有啊。”

后背薄薄地起了一层了冷汗,“山上都结冰了。”索亚太太挑了挑眉,差点没笑出声,然后她板起脸“这下好了,要是发烧的严重我就得让弗兰克先生来给你治病,冬天最害怕的就是受凉了。”

汤姆最怕吃药,他哭了起来,边哭边诅咒山上的女巫,肯定是那句咒语,他是个受诅咒的可怜人。

不过很快他就没了力气,索亚太太让他喝了水,把他放在了床上,汤姆头痛得厉害,很快就睡了过去,梦境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袋里钻出来。

恍惚中,他感觉弗兰克先生到他屋里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轻轻地走了,母亲似乎用湿毛巾不停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第二天一早,汤姆是被窗户外边的鸟叫惊醒的,醒的时候汗已经把他的额发浸湿,他舔了舔自己干裂发白的嘴唇,张张嘴,感觉自己嗓子像是被放了个针头。

“啪嗒”一声房门开了,是母亲,“亲爱的,你感觉怎么样?”索亚太太连忙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了床边,他看见妈妈的眼下透着一种隐隐的乌青,汤姆摇摇头,轻轻地叫了声妈妈,索亚太太抚摸着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