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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敬爱的父亲和母亲,在你们读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离你们而去,请千万不要怪罪于我,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上帝啊,我再也无法忍受,我的灵魂早就被换成了一个小铁片,回来的只有我的□□而已。

我该怎么记录我的一生呢?

在短短的一生里,我的世界仿佛是被分裂成了完整的两半部分,一部分早已远去,仿佛是我上辈子的生活,而另一部分则至今还在折磨我。

战争摧毁了我们这一代人,他击碎我们的幻想,把我们身上从上到下的骨骼全部都打碎,却没教会我们如何修复。

于是我的身体里全部都是碎裂的骨头,就如同玻璃渣一样,他们在那里发炎,于是我们只能在这种阵痛中麻木,否则我们还有什么路可选呢,要么发疯,要么沉沦着相信。

经历过死亡,便再也无法相信生命。

我们清晰地认识到,对面是和我们一样的孩子们,他们比谁都和我们相像,这样的人是怎么侵犯我们的土地?

我们都认为自己代表正义,我们都因为这样的原因走上战场,那么谁是正确的?

我没日没夜地想起安德烈,他的眼睛,他的哀嚎,妈妈如果您记得的话,就是夏天来我们家的有着蓝色眼睛的男孩。

他讲的故事总是我们之中最好的。

安德烈的文法很好,他长大后想当个诗人,所以他为一切浪漫的事物感动。

当我们在教室听老温斯特激动地讲着那些危险,那些骄傲,那些荣誉和热爱的时候,安德烈脸颊涨的通红。

他认真地扭过头对我们说,他要上战场,要守护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不消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我们被拉到了战场,分到一个连队,还有班里的另外十五个男生,运兵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但我们兴奋极了,隆隆的炮火声和飞机发动机的轰鸣都被我们忽略。

后来我们才知道,要去的地方叫凡尔登。

士兵在战场上是被不断调换的,当死够一定人数。

于是我们连队不停地重组,上前线,再重组,继续往前线走。

里奥是第一个死去的,一个有着一头红色鬈发的男生,活活被烧死的,他最大的愿望是以后当个面包师。

第二次在前线我们连队几乎就死了一半,后来是我熟识的路易斯,加布里艾尔,拉斐尔,最后只剩下我和安德烈。

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在后方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偷鸡和鸭,打死烦人的老鼠,研究捉虱子的方法。

安德烈总爱从各种地方弄来报纸和书,上厕所的时候他给我们读那些报道,连队里有很多农民和木工。

有一篇写的是“这个士兵一条腿截肢但依旧戴着假肢上战场。”我们骂了起来,说编辑们全是一群肥头大耳的蠢货和白痴。

另一篇报道写着,“战线又向前推进了,人民的英雄们正为我们而战。”

安德烈沉默下来,我们的脸上都陷入一种迷茫,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好像飓风刮的我们五感都失灵。

文明离我们太远,我们再也不知道怎么当个人。

安德烈最后跟我说话的那个晚上,是突袭的前一晚,在白天老兵阿穆尔死了,被手榴弹炸穿了肚子,没有他也许我们早就死了。

他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啊,父亲母亲,我几乎已无法写下去,但我知道,我必须写完这封信。

战场上死去是个随机事件,炮弹无处不在,人类的另外一种本能正超过理性,引领我们生存。

安德烈很伤心,但我知道他伤心的绝不只是这一件事,他的脸色灰败的可怕,脸颊凹陷下去。

“斯图加特我知道,我再也没法做诗人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们都知道,我们的人生早就被毁了,我们这代人的人生早就被毁了,怀疑占据了我们的头脑,那些坐在教室里分析一朵花阴阳性的日子再也不可能有了。

早上,我们靠在战壕的墙壁上,等着炮弹停止,炮弹开路后就是冲锋,大地和耳膜一起震颤,安德烈就是在这场冲锋中死去的。

他的头被弹片击中晕了过去,倒在了无人区的铁丝网前,当我们退回去之后,他醒了过来,呻吟了起来,人是无法忍受那样的痛苦的,后来他似乎发起了烧,开始说胡话。

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哪,更不知道如何到达无人区把他救回来。

晚上我痛苦异常,我抱着头,怒吼,拜托了,上帝,拜托了结束这种痛苦吧。

我冲上木梯,往上爬。

子弹打在我旁边的沙袋上,旁边的士兵麻木地看着我,他们知道,我就要疯了,这事也常发生。

我压低自己的身躯,趁着夜色,我看见了安德烈,这辈子我再也不能忘记他了,他的头骨凹陷下去,血迹在脸上干涸,在他的旁白是一匹死去的马,苍蝇在他伤口上盘旋。

他的眼睛已经灰败了下去 ,高烧让安德烈的脸色惨白,我爬到他身边轻轻叫他,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我仰躺在他的身边,思考怎么把他拖回去。

安德烈好像清醒了点,他嘴里喃喃地说着话,我听不清,也许只是我不想听清,凑近了,我听见他说的是杀了我。

我呼吸急促起来,撑起身,看着他,他只是重复,杀了我。

我知道他已经无法救活,回去也只是死路一条,可我不能再失去他。

安德烈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已经肿胀起来,我没法忍受,拿出手枪,他终于虚弱地笑了起来。

安德烈死了,我杀死了他。我把他的姓名牌摘下来,从怀里掏出他的记事本,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封面上写着,“严冬终会离我们而去,盛夏将永垂不朽。”书页被他的血浸湿了大半。

哦,可怜的安德烈,那年冬天实在冷的出奇。

后一年的冬天,圣诞节,我们再也撑不下去了。

对面的德国人唱着圣诞歌,我们开始为他们伴奏,士兵们推翻了长官的控制,走出战壕,我们知道在后方那些官员的工厂主的桌子上正摆放着圣诞大餐,舞会,歌曲,狂欢。

我们却在这里,在这战场上无谓的送死,和像我们一样的人互相残杀,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和德国人互相问候着,嬉笑着,让一切战争和平与荣耀都见他妈的鬼去。

圣诞过后,依旧是战争。

我活着回来,手上已沾上数不清的血,我想我已不需要赘述,事实上,我永远也不敢回忆。

父亲母亲,我无法再活下去了,我决定离去了,请原谅我,我将在另外一个世界保佑你们,若你们有余力,请把我的一部分抚恤款带到的德国,去莱比锡的奥古斯特广场旁边,找一个叫汉娜的女人,她的丈夫是草料厂的工人,他们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我是个有罪之人。”

最后一句,若汤姆懂得德语,和他捡到的纸上那句话是相同的,那就是“我是个有罪之人。”而写下这句话的德国战俘早已死在了自己的手枪之下,没等迎来法庭的审判,就在乌尔瓦诺山上。

桑戈在地上磕了磕烟灰,“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孩子,没有人从那场战争中回来,没有人,”桑戈的眼睛红了一圈,“如果有,地狱也许就不过如此了。”

他用英语说这句话,汤姆没有听懂。

“战争为什么会发生呢,先生?”

“孩子,大概因为这是止战之战,正义之战,也是一切的终结吧。”

很多年以后,汤姆又回忆起那个下午,回忆起这句话。

那时,德国的一轮空袭刚刚结束,士兵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该死的,这群德国疯狗!”旁边的老兵杰克骂骂咧咧地抖着钢盔上的灰土“我真该去告诉他们妈妈,他们都干了什么好事,看谁该挨顿揍。”

汤姆仰躺在一个弹坑里,看着旁边被炸的焦黑的树干,勉强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嘿,伙计,给我根烟。”他推了推杰克,“省着点抽,伙计,要不是隔壁联队的补给都给了咱们,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要不要再给你配点红酒?”

隔壁联队在昨晚被一颗火炮击中。

汤姆笑着推搡了杰克的后背,在一片烟雾里,杰克忧心忡忡地说,“地里的庄稼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时候该是收割的季节。”

杰克是个农民,他为了自己的土地而战。两人安静下来,空气中便只剩下了哀嚎,一个士兵的腿被炸飞了,军医正在处理伤口,他们都知道也许他活不过今晚。

突然旁边一阵骚动,一群把帽子和呛背的歪七扭八的新兵正被他们连长训斥,他们中许多人正睁大眼睛,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也许在他们出发前,母亲的叮嘱只是,要好好吃饭。

“你们这群废物,照我说的做,不然谁也活不过今晚,法兰西的荣耀怎么能落到你们手里。”

“呦,鲁本亲爱的,”旁边的杰克开了口,“法兰西的荣耀在您那宽阔的肩上喽。”

旁边爆发出一片哄笑,鲁本的头很大,显得肩膀很窄,队里很多人给他取外号。鲁本脸涨红了起来,“安静!安静!否则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他不敢惹杰克,他是老兵,在队里威望很高。

杰克换了个姿势,咬了咬牙,“政府真是疯了,否则就是荣耀疯了,难不成所谓的荣耀就是个绞肉机,看看这些人,他们还是个孩子!法国马上就要没人了。”汤姆抽了口烟,“不,杰克,我们从没为了荣耀战斗过,我们是为了钱。”

杰克皱了皱眉,“钱?那么多的钱还不够那些官老爷分的吗?”汤姆笑了笑没说话,突然再次安静下来的营地爆发出一声怒吼,“GAS!GAS!”所有人快速把防毒面罩扣在头上,“回到营地。”

于是,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在布满弹坑的大地上四散奔逃,像是一群蚂蚁,一只小鸟从天上直直地落了下来,汤姆透过防护面罩狭窄的镜片,和他绿豆一样的黑色眼珠对视,抬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新一轮的空袭要开始了。

“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学到教训。”

是很早的一篇存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这样吧=看个乐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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