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盖特监狱的地下二层，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油脂。
熄灯号已经吹响了一个小时，巡逻狱警沉重的皮靴声刚刚在走廊尽头消失。西拉斯像一只在黑暗中生活了半辈子的鼹鼠，悄无声息地从草席下钻了出来。
“动起来，小子。”老人的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狱警换岗有十五分钟的空档，那是我们的‘印刷窗口’。”
亚瑟强忍着右手伤口的剧痛，爬起身来。
西拉斯走到牢房角落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壁前，伸手在通风管道的铁栅栏上摸索了一阵。他并没有用力撬动，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哒、哒哒、哒*——敲击着铁栏的边缘。
那是一种奇妙的机械韵律。随着几声沉闷的机括咬合声，整块看似焊死的通风栅栏竟然像活字版一样弹开了。
“这是老纽盖特的‘废版区’。”西拉斯回头冲亚瑟眨了眨眼，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师为了省事留下的夹层，连典狱长都不知道。”
亚瑟钻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在这狭窄的通风管道后方，竟然藏着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三角形空间。而在那堆满是油污的破布下面，藏着一台令人惊叹的微型机器——那是用废弃的汤勺柄、怀表的发条齿轮、还有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活塞组装成的“怪物”。
它小得可以塞进大衣口袋，但结构却精密得令人发指。
“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攒出来的。”西拉斯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我叫它‘跳蚤’。虽然小，但印出来的字，比《泰晤士报》的头版还要清晰。”
“我们印什么？”亚瑟问，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印这里。”西拉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印那些被狱警打死却只能填进地基里的尸体，印那些被克扣的口粮，印怀特送给狱卒长的金怀表。既然他们想把我们埋在黑暗里，那我们就把这黑暗印出来，贴到太阳底下去。”
亚瑟看着那台微型印刷机，职业本能瞬间被唤醒。
“墨辊坏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指着那个用烂布条缠绕的滚轴，“而且铅字不够，我们需要标题。”
“墨辊用袜子缠上浸油的棉絮就能凑合。至于铅字……”西拉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排排细如米粒的铅字，“这是我从排字车间偷出来的‘六点字’，专门用来印这种小册子。”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亚瑟这辈子最紧张也最亢奋的时刻。
在这个充满恶臭的狭窄夹层里，两个被社会抛弃的囚犯，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亚瑟忍着剧痛，用左手在字盘中飞快地检字。他的手指虽然缠着绷带，但肌肉记忆依然精准。
*T-Y-R-A-N-N-Y*（暴政）。
*B-L-O-O-D*（鲜血）。
*N-E-W-G-A-T-E*（纽盖特）。
他将这些带着血腥味的铅字一个个嵌入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版框里。西拉斯则负责上墨和转动那个用怀表发条驱动的手柄。
*滋——咔哒。*
微型印刷机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只昆虫在振翅。
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被吐了出来。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字：
**“纽盖特的地基下埋着三百具尸骨——致伦敦市民”**
“完美。”亚瑟看着那行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不仅仅是文字，这是射向黑暗的子弹。
“别陶醉了，快！”西拉斯催促道，“这一批我们要印五十张，足够塞进明天探视者的面包里带出去了。”
*滋——咔哒。滋——咔哒。*
微型印刷机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真相正在被一页页复制。亚瑟闻着那刺鼻的油墨味，仿佛闻到了自由的气息。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台印刷机，这是他们向那个庞大、腐朽的体制宣战的号角。
突然，走廊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脆响。
“该死！是突击查房！”西拉斯脸色一变，迅速将印好的纸片塞进墙缝的暗格里，然后一把扯下“跳蚤”的把手，踢进通风管道深处，“快回去！装作睡觉！”
亚瑟刚滚回草席上，牢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直射在他的脸上。
“刚才什么声音？”狱警狐疑地盯着黑暗的角落。
亚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在被单下，他的左手紧紧攥着那枚刚刚排版剩下的、带着油墨余温的铅字——那是字母“F”，代表自由（Freedom）。
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可以锁住我的身体，但锁不住这些油墨。今晚，它们已经渗进了这座监狱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