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盖特监狱的早晨没有阳光,只有从高处通气窗透进来的几缕灰暗光线,混合着腐烂稻草和排泄物的恶臭。
亚瑟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右手的伤口因为缺乏药物处理已经开始发烧,火辣辣的疼痛顺着神经末梢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不能睡,绝对不能。
自从半小时前被扔进这间关押重刑犯的混监牢房,他就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粘在他身上。
“喂,那个写文章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三个满身刺青的壮汉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个绰号“屠夫”,是东区有名的打手,据说只要给钱,连亲爹的骨头都能敲碎。
亚瑟抬起头,眼神平静:“怀特给了你们多少钱?杀了我,你们这辈子也别想洗白。”
“怀特先生只说,想听听你的骨头断掉是什么声音。”屠夫狞笑着,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而且他说,如果你死了,那就是‘拒捕袭警,畏罪自杀’。”
周围的囚犯纷纷退开,冷漠地看着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在这个地方,死亡就像吃饭一样平常。
屠夫猛地挥出一拳,直奔亚瑟的面门。
亚瑟没有躲——他也躲不开。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
就在拳头即将砸碎他鼻梁的瞬间,一只枯瘦却如铁钳般的手从侧面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屠夫的手腕。
“在这里,只有这里的规矩。”
说话的是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头。他头发花白,满脸污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破烂的囚服,但站姿却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屠夫大怒,转身一拳挥向老头:“老东西,你想死吗?”
老头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就在两人扭打在一起的瞬间,老头突然向埃利亚斯喊道:“小子!看你的手!”
亚瑟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老头。
老头一边用精湛的擒拿手压制着屠夫,一边飞快地向亚瑟打出了一串手势。
那不是普通的手语,那是排版车间里独有的暗号——一种只有长期在嘈杂环境中配合工作的排字工人才懂的“手指语”。
*“左三,右七,空两格。”*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排版指令!
在混乱的斗殴中,老头的手指灵活地跳动,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铅字盘上的位置。
*“S-T-O-P”*(停止)。
*“P-R-E-S-S”*(印刷机)。
*“M-A-N-C-H-E-S-T-E-R”*(曼彻斯特)。
亚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认得这套手势的逻辑,这是老式手摇印刷机的操作节奏!
他立刻明白了老头的意思。这不是普通的囚犯,这是同行!而且是深谙地下印刷术的高手!
亚瑟强忍着右手的剧痛,抬起左手,用颤抖的手指回了一个手势:
*“谁?”*
老头一脚将屠夫踹翻在地,趁着狱警还没赶来的空档,迅速闪回埃利亚斯身边,低声说道:“我是西拉斯。以前在《泰晤士报》干过首席排字工,后来因为印了一些不该印的东西,被送进来了。”
西拉斯?亚瑟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那个传说中因为拒绝修改关于童工死亡的报道而被行业封杀、最后失踪的“疯子西拉斯”?
“你的传单,我早上听狱卒骂咧咧地提到了。”西拉斯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埃利亚斯右手的伤势,手法熟练得像个医生,“伤口处理得太烂了。听着,小子,怀特的人不会只派这一波。今晚,他们会趁你睡着动手。”
“我知道。”亚瑟咬牙道。
“想活命吗?”西拉斯盯着他的眼睛,“想活命,就跟我合作。我知道这监狱里的每一块砖是怎么砌的,也知道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亚瑟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突然问道:“你是那个‘幽灵印刷机’的操作者?1842年,那份揭露纺织厂主毒打童工致死的《童工血泪录》,还有前年那份让三个议员下台的《烟草掺假调查报告》,都是你印的?”
西拉斯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自豪:“没想到还有人记得。那份《童工血泪录》,我们在下水道里印了三天三夜,油墨味混着老鼠屎的味道,印出来的纸张都是湿的。但那天早上,伦敦东区的每一个工厂门口都贴满了它。那些工厂主的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而《烟草掺假报告》……”西拉斯冷笑一声,“我们用了特制的隐形墨水,只有用碘酒擦拭才会显形。那份报告直接送到了女王手里。那些议员以为烧了原件就没事了,却不知道我们印了五十份,早就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亚瑟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那些震惊伦敦的地下出版物,都出自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之手。
这时,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狱警拿着警棍冲了进来:“都给我住手!不想吃饭了是吧?”
屠夫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亚瑟一眼,带着手下退回了阴影里。
亚瑟靠在墙上,看着西拉斯佝偻的背影。
“为什么帮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西拉斯背对着他,正在整理那堆破烂的稻草,声音低沉而沙哑:“因为我也有一双手。虽然老了,但还没废。而且……”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残缺牙齿的笑容,再次打出了一个排版手势:
*“真相,永不撤版。”*
亚瑟看着那个手势,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铁笼子里,他找到了比传单更锋利的武器——一个盟友。
“好。”亚瑟用左手轻轻敲击着墙壁,发出了三声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是印刷机启动前的试音。
在这个阴暗的角落,一场新的排版工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