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黎明总是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泰晤士河的雾气像厚重的羊毛毯,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也将舰队街的煤气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斑。
亚瑟压低了帽檐,那顶破旧的圆顶硬礼帽边缘已经磨损,正好能遮住他半张脸。他的左臂挎着一个沉重的帆布邮差包,里面装的不是信件,而是昨晚在地下室里,他和汤姆用鲜血和汗水浇灌出的“弹药”——五百份《曼彻斯特的血》。
右手依然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悬在胸前,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但这疼痛此刻却像是一种兴奋剂,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站在舰队街的街口。这里是伦敦报业的心脏,也是谎言的集散地。
远处,《每日纪事报》大楼的烟囱正冒着青烟,那是怀特先生的机器开始运转的声音。再过一个小时,那里面就会吐出成千上万份粉饰太平的报纸,告诉中产阶级们皇室又举办了什么舞会,告诉工人们要安分守己。
“今天不行。”亚瑟低声说道。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晨雾中。
第一站是报童聚集的街角。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缩在墙角取暖,等待报馆开门分发报纸。亚瑟走到他们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叠传单,塞进离他最近的一个缺牙男孩手里。
“这是什么?先生?”男孩疑惑地看着手中粗糙的纸张。
“这是今天的‘真’新闻。”亚瑟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雾气,“拿去读给你的工头听。告诉他们,曼彻斯特的蒸汽是怎么杀人的。”
没等男孩反应过来,亚瑟已经转身离开,将传单像撒雪花一样,一路走一路撒。
他经过了正在清扫街道的清洁工,经过了排队买热牛奶的纺织女工,经过了赶着马车送菜的农夫。
“看看这个!”
“这是曼彻斯特工厂的罪证!”
“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
亚瑟不再压抑声音。他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台阶下,用尽肺活量高喊着。晨雾中,黑色的传单像一群被惊扰的乌鸦,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张传单飘落在一名正要走进工厂的码头工人脚边。他弯腰捡起,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读到了第一行字:*“11月5日,约翰·史密斯,因拒绝签署放弃赔偿协议,被推下楼梯。”*
工人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认识约翰,那是他表亲的邻居。
“这是真的吗?”有人问道。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脚步。早班的汽笛声在远处回荡,但这里的人群却越聚越多。沉默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紧接着是窃窃私语,最后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乔不是意外摔死的!”
“这群吸血鬼!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传单在无数双粗糙的手中传递。那些沾着油墨和血迹的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伦敦底层人的心上。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了路边一辆路过的、属于工厂主协会的豪华马车。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抓住他们!抓住那些杀人犯!”
骚乱像涟漪一样扩散。亚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了喧嚣。
“警察!警察来了!”
人群惊恐地回头。只见街道尽头,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正挥舞着警棍冲过来。领头的警长骑着高头大马,脸上的横肉在雾气中显得狰狞可怖。
“散开!都散开!这是非法集会!”
警长挥舞着警棍,狠狠地将一名还没来得及跑开的老妇人推倒在地。
亚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摸了摸包里仅剩的几十份传单。
他没有跑。
当两名警察冲上台阶,准备逮捕这个“煽动者”时,亚瑟猛地拉开背包的拉链,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起一大把传单,狠狠地扬向了空中。
“看清楚!”他指着那些飞舞的纸片,对着围上来的警察和民众大吼,“这就是你们维护的秩序!这就是你们保护的绅士!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写着他们的罪行!你们可以抓我,但你们抓不住风!抓不住这满城的真相!”
白色的纸片在灰暗的晨雾中漫天飞舞,像是一场迟来的葬礼,又像是一场新生的洗礼。
一名年轻的警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一张。他看了一眼,动作僵住了。
“长官……”年轻警察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上面……写的是史密斯工厂的事……”
“闭嘴!把他抓起来!”警长怒吼道,但他自己的眼神却有些闪躲。
亚瑟被粗暴地按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他闻到了泥土和煤灰的味道。右手被压到了,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却笑出了声。
因为他听到了。
在警棍的挥舞声和民众的哭喊声之外,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无数张传单被折叠、被放进口袋的声音。
那是人们低声传阅、愤怒咒骂的声音。
那是种子在冻土下裂开的声音。
“怀特……”亚瑟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明天,轮到你的报纸了。后天,就是整个伦敦的停工日。”
一只沉重的皮靴踩在他的背上,将他的脸死死压在石阶上。
“带走!以煽动暴乱罪!”
亚瑟被拖了起来,像一袋垃圾一样扔进了囚车。囚车的铁栏杆外,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那些眼睛里不再有麻木,而是燃烧着一种名为“觉醒”的火焰。
囚车启动了,碾过满地的传单,向着监狱的方向驶去。
而在它身后,伦敦的黎明终于破晓。阳光穿透雾气,照亮了那些散落在街角的纸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红得像血,黑得像铁。